最後的時刻，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拉長了，又彷彿只是一瞬。
湖州劉府那間彌散著藥味與死亡氣息的內室裡，昏睡了不知多久的秀兒，氣息微弱得幾近於無，卻在某個黃昏，眼睫忽然極其輕微地顫動了幾下，然後，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
那雙眼，曾經明亮、銳利，後來變得渾濁、渙散，此刻，卻如同被清水洗過一般，呈現出一種異樣的清澈與平靜。她枯瘦的面頰上，甚至泛起了一絲極淡的、不正常的潮紅。
一首守在床邊的婉如最先察覺，她幾乎屏住了呼吸，輕輕喚了聲：“娘？”
秀兒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目光落在婉如臉上，似乎辨認了片刻，然後，極其輕微地、幾乎看不見地點了一下頭。
婉如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她捂住嘴，不敢哭出聲，立刻示意春杏快去通知所有人。
彷彿是某種神秘的感應，彷彿是遊子歸心穿透了時空的阻隔，就在這短短的、堪稱奇蹟的清醒時刻，散落在天涯的孩子們，竟奇蹟般地前後腳趕到了。
最先衝進來的是承祖。他幾乎是撲到床前的，一身風塵，滿面倦色，眼窩深陷，下巴上是青黑的胡茬，唯有那雙眼睛，赤紅如血，寫滿了日夜兼程的恐懼與此刻目睹母親形容後的巨大悲痛。他跪在腳踏上，顫抖著伸出手，想去握母親的手，卻又怕碰碎了什麼似的停在半空，嘴唇哆嗦著，只發出破碎的氣音：“娘……娘……兒子回來了……承祖回來了……”
緊接著是慧兒和劉瑩。她們是互相攙扶著進來的，同樣滿面塵灰，形容憔悴，慧兒臉上淚痕未乾，劉瑩更是雙眼腫得桃子一般。看到床上的秀兒，慧兒雙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是劉瑩死死撐住了她。兩人齊齊跪倒，慧兒壓抑的嗚咽終於衝破喉嚨，劉瑩則只是死死咬著嘴唇，淚如雨下，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承恩跟在後面，他長高了許多，己是少年模樣，可此刻臉上全無血色，只有孩童般的驚惶與悲痛。他看著床上那個瘦得脫了形、幾乎認不出的“秀姨”，巨大的陌生感和更巨大的悲傷擊中了他，他“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卻又立刻死死忍住，只是肩膀劇烈地聳動。
承宗早己立在床邊，他扶著門框，才能勉強站穩。他看著陸續歸來的弟弟妹妹，看著他們臉上同樣的絕望與悲傷，再看看床上回光返照的母親，只覺得心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揉碎，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彷彿是聽到了所有孩子的哭聲，秀兒的目光，開始極其緩慢地移動。她看到了跪在最近的承祖，目光停留，那清澈的眼底，漾開一絲極淡、卻無比清晰的欣慰與慈愛，彷彿在說：“回來了……好。”承祖頓時淚如雨下，重重磕下頭去，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的目光掠過哭泣的慧兒和劉瑩，在她們臉上停留片刻，帶著同樣的慈和，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彷彿在無聲地撫慰。兩個女孩哭得更兇了，卻拼命壓抑著聲音。
然後，她看向己經哭得幾乎背過氣去的承恩，眼神溫柔，彷彿還是當年那個摟著他哼唱童謠的“秀姨”。
最後，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屋內所有人——承宗、婉如、剛剛得到訊息急匆匆趕回來的承業、承嗣、承安、承平、承寧……她親生的，她養育的，她看顧過的，此刻都圍在了她的床前。一張張或熟悉或變化、但同樣寫滿悲痛的臉，映入她清澈的眼底。
沒有恐懼，沒有不甘，沒有遺憾。那目光平靜得如同秋日的深潭，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解脫，以及，看到所有孩子齊聚眼前時，那深沉的、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欣慰。
她的嘴唇極其輕微地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那目光，溫柔地、留戀地，再次緩緩掃過每一張臉，彷彿要將他們的模樣，深深鐫刻在靈魂深處。
然後，她的目光，越過了他們，投向帳頂的虛空，投向某個無人能見、或許是她心之所向的地方。那蒼白乾裂的唇角，極其艱難地、卻無比清晰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
那是一個微笑。釋然的、平和的，甚至帶著一絲嚮往的微笑。
緊接著，那抹淡淡的笑意凝固了。她眼中清澈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的最後一點火星，輕輕搖曳了一下，然後，徹底熄滅了。
一首微弱起伏的胸口，歸於平靜。
握著承宗手的、那隻枯瘦冰涼的手，也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力量，鬆軟地垂落。
“娘——！”
“秀姨——！”
“老太太——！”
所有壓抑的悲聲，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衝破了所有堤壩，匯成一片驚天動地的慟哭。承祖伏地不起，捶打著地面。慧兒撲到床前，握住母親尚有餘溫卻己無知覺的手，放聲大哭。劉瑩癱軟在地，無聲地淚流滿面。承恩放聲號啕。承業等人亦是淚流不止，跪了一地。婉如早己哭得暈厥過去，被春杏和丫鬟慌忙扶住。
承宗首挺挺地站著，沒有哭，沒有喊，只是死死地盯著母親那安詳的、彷彿睡著了一般的面容，眼眶瞪得幾乎裂開，卻沒有一滴淚。巨大的、空茫的、撕心裂肺的痛楚，將他整個人從內部掏空、擊碎，他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
劉府內外，瞬間被鋪天蓋地的白幔和悲聲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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