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南洋線：怒海歸心
臘月的檳榔嶼，依舊悶熱如蒸籠。潮溼的海風裹挾著香料與魚腥的鹹腥氣，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劉承祖剛剛結束與一位荷蘭商館低階辦事員的艱難談判，用幾近成本的價格，勉強敲定了一小批胡椒的合約，代價是又被對方以“管理費”和“疏通費”的名義，盤剝去最後一點利潤。他捏著那份薄薄的、字裡行間透著傲慢與算計的合同，走出商館，午後的陽光白得刺眼，晃得他有些眩暈。
就在碼頭邊喧囂的人流與貨堆旁，一個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來，是幫他照料“昌源”商號雜務的老哈山的孫子，阿旺。少年滿臉是汗，神色惶急，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片，看到承祖，幾乎撲倒在他面前，聲音帶著哭腔：“二少爺！二少爺！不好了！湖州……湖州來的急電！”
“急電”兩個字，像淬了冰的針，狠狠扎進承祖耳中。他渾身一僵，劈手奪過那張紙。電報用的是中文，字跡因轉譯和焦急而略顯潦草，但上面那五個字，卻像燒紅的烙鐵，瞬間燙穿了他的眼睛，燙進了他的靈魂——
“母病危，速歸。兄承宗泣告”
剎那間，周遭碼頭所有的喧囂——苦力的號子、商販的叫賣、海船的汽笛、海浪的拍打——全部消失了。世界變成一片死寂的、旋轉的空白。只有那五個字，越來越大，越來越猙獰，佔據了他全部的視野，攫住了他狂跳的心臟，然後猛地收緊！
“母親——！”
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從他喉嚨深處迸出，帶著血腥氣。他眼前一黑，踉蹌後退，後背重重撞在商館粗糙的石牆上，才勉強沒有倒下。那張輕飄飄的電報紙，卻重逾千斤，幾乎要將他的手臂壓斷。
病危……速歸……
大哥用了“泣告”，用了“急電”！
母親……那個在記憶中永遠挺首脊樑、用瘦弱肩膀撐起破碎家門的母親，那個在他離家時強忍淚水、將最後積蓄塞入他行囊的母親，那個在遙遠故鄉、在每一封輾轉數月才抵達的信箋末尾，總是寫著“一切安好，勿念”的母親……要走了？
不！不可能！他還沒掙到大錢，還沒讓母親過上好日子，還沒能堂堂正正、風風光光地接母親來享福！他還在南洋的泥濘與血汙裡掙扎，剛剛才抓住一線微光，剛剛才看到一點點讓那個家重新喘息的希望……母親怎麼能……怎麼能不等他？！
巨大的恐懼和滅頂的悲痛，如同狂暴的海嘯，瞬間將他淹沒。他渾身冰冷，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捏著電報紙的手指關節泛出死白色。
阿旺被他的樣子嚇壞了，哭著去扶他：“二少爺！二少爺您怎麼了？您別嚇我！”
承祖猛地甩開阿旺的手，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少年：“最快的船！去中國！去上海！去湖州！哪條船最快？！”
他聲音嘶啞，狀若瘋虎。阿旺嚇得一哆嗦，連忙道：“剛……剛聽說‘飛魚號’明天一早啟程，首航香港，是條新下水的快船，用的是最新式的蒸汽機，聽說比別的船能快五六天到香港！”
“飛魚號……明天一早……”承祖喃喃重複，眼中只有一片血色的急迫。他不再理會阿旺，轉身就向碼頭狂奔，甚至來不及回一趟商號收拾行裝。他衝進碼頭邊的票務行，將身上所有的錢——包括剛剛談妥的那筆胡椒生意的定金，甚至貼身藏著的幾張小額銀票——全部拍在櫃檯上，嘶聲吼道：“‘飛魚號’！最快到香港的艙位！頭等艙！沒有就二等！二等沒有就統艙！給我票！現在！”
票務行的洋人辦事員被他瘋狂的樣子驚到，但看到那堆錢，還是迅速查驗、出票。承祖抓過那張薄薄的船票，像抓住救命稻草，轉身又衝向碼頭管理處，打聽“飛魚號”的具體泊位。
當他終於找到那艘漆成深灰色、煙囪冒著淡淡黑煙的鋼鐵客輪時，天色己近黃昏。他站在船舷下，仰望著這艘即將帶他跨越重洋、奔赴母親病榻的船，劇烈的喘息才稍稍平復，而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卻愈發清晰、尖銳地攫住了他。
他顫抖著手，從貼身的衣袋裡，摸出那枚有裂痕的羊脂白玉佩。溫潤的玉質在暮色中泛著微弱的光澤，那道蜿蜒的裂痕，如同母親額間永遠撫不平的皺紋。他緊緊、緊緊地攥住玉佩，冰涼的玉璧幾乎要嵌進掌心皮肉。
他想起了小時候，母親在燈下為他縫製新衣，針腳細密勻稱；想起了蒙難時，母親挺首脊樑，周旋於債主與胥吏之間，眼神冷冽如霜；想起了自己被判下獄，母親在獄神廟外遙遙一望，那瞬間崩塌又強自支撐的眼神；想起了自己離家出洋那日，母親站在碼頭，晨風吹動她鬢邊早生的白髮，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用力捏了捏他的手……
無數畫面，無數聲音，如潮水般湧來，最後都化作那五個字的電報，化作母親躺在病榻上、氣息奄奄的模樣。痛悔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他恨自己無能，恨自己為何不早些回去，恨自己為何總想著賺夠錢、揚眉吐氣再風風光光地接母親出來……子欲養而親不待！這世間最殘忍的刑罰，莫過於此！
“娘……您等等我……一定要等等我啊……”他對著北方，對著遙遠湖州的方向，無聲地嘶喊，淚水終於衝破堤壩，混合著海風的鹹澀，滾燙地劃過他黝黑粗糙的臉頰。
夜色降臨，“飛魚號”的汽笛在檳榔嶼的夜空拉響，悠長而淒厲，如同離人泣血的哀鳴。客輪緩緩離開碼頭，駛入漆黑如墨、波濤暗湧的大海。承祖獨自站在甲板最前方，任憑冰冷鹹腥的海風撲面。他緊握著那枚玉佩，目光死死鎖住北方，彷彿要將這浩瀚的南海，一眼望穿。
歸心似箭，箭箭穿心。
2、倫敦線：冰海歸帆
倫敦的冬日，是化不開的濃霧與刻骨的溼冷。慧兒裹緊陳舊但整潔的呢子外套，從大英博物館東方部的抄寫室走出來，手裡拿著剛剛結算的、微薄的週薪。她需要去市場買些麵包和土豆，承恩正在長身體，總喊餓，威廉先生介紹的校稿工作剛剛接洽，還需要幾天才能拿到預付。她默默計算著開支，將幾個便士小心地放進內衣口袋。
推開租住的公寓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熟悉的煤煙與舊書本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客廳壁爐裡只有微弱的餘燼，承恩不在，大概又跑去附近的工坊看那些機器模型了。慧兒放下東西，正準備生火，目光卻被壁爐臺上躺著的一封薄薄的、與尋常郵件不同的信封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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