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濟堂的老大夫再一次從劉府出來時,天色己是黃昏。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留下新方子,只是對著送他出來的承宗,沉重地搖了搖頭,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低聲道:“老夫人……燈油耗盡了。劉大人,預備著吧。就在……這兩三日了。”
這句話,像一道冰冷的閘刀,斬斷了承宗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他怔在原地,看著老大夫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暮色裡,深冬的寒風穿過天井,吹透了他的夾棉長袍,刺骨冰涼。
他不知在簷下站了多久,首到手腳都凍得麻木,才被屋裡壓抑的、再也忍不住的哭泣聲驚醒。那是婉如的聲音,帶著絕望的、撕心裂肺的痛楚,卻又死死壓抑著,變成一種破碎的嗚咽。
承宗猛地一顫,幾乎是跌撞著衝回內室。婉如伏在床邊,肩膀劇烈地聳動,春杏跪在一旁,也是淚流滿面。床榻上,秀兒靜靜地躺著,雙目微闔,面色灰敗,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著那一點如遊絲般的生命跡象尚存。
“母親……”承宗膝蓋一軟,跪倒在床前,握住母親枯瘦如柴、冰涼刺骨的手,那手軟綿綿的,再無半分力氣。巨大的悲痛和恐懼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想哭,想喊,可喉嚨裡像塞了團浸透冰水的棉花,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時,婉如猛地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睛紅腫,眼神里卻迸發出一種近乎兇狠的決絕光芒。她一把抓住承宗的手臂,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不能……不能讓娘就這麼走!得讓二弟回來!得讓慧兒、承恩、劉瑩知道,讓他們見最後一面”
承宗被她眼中的火焰灼得一震,神智清醒了些許。是啊,母親苦苦支撐,不就是在等嗎?等散落天涯的兒女,能再聚首,哪怕只看一眼。可南洋萬里,重洋阻隔,英倫更是遠在天涯,書信往返,動輒經年……等信送到,哪裡還來得及?
“來不及了……”承宗痛苦地閉上眼,“信太慢……”
“加急!走最快的船!發急電!”婉如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我還有些陪嫁的體己,都拿出來!不夠,就當!周掌櫃那裡,支取織造坊的流水!不惜代價,走最快的船,發最快的電報!一定要把訊息送到!”
她眼中的光,是母親生命之火最後的倒影,灼熱而悲壯。承宗被這光芒懾住了,也被提醒了。是了,還有電報!雖昂貴至極,但湖州城己有電報局可通上海,再經海底電纜轉發香港、南洋!還有那些專門運送郵件、搭乘最快蒸汽火輪的郵船公司!
“對……對!加急!電報!”承宗猛地站起,因動作太快而踉蹌了一下。他衝到外間書案前,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墨汁濺得到處都是。他強迫自己定下神,撕掉汙損的紙,重新鋪開信箋,蘸飽了墨,手腕懸停片刻,然後落下,每一筆都力透紙背,彷彿用盡全身力氣。
一封是給南洋檳榔嶼的承祖,地址是承祖上次來信中提及的,由一家可靠的潮州商號轉交。另一封是給倫敦的慧兒與承恩,地址是慧兒信中留的,經由威廉先生任教的學院。
兩封信,內容幾乎一模一樣,只有抬頭稱呼不同。都只有五個字,加上落款——
“母病危,速歸。兄承宗泣告”
這五個字,像五把燒紅的刀子,烙在紙上,也烙在他的心上。他幾乎能想象,這薄薄的信紙,將如何像一道驚雷,劈開萬里波濤,落在弟弟妹妹的眼前。
寫完,他封好信,喚來老管家,將兩封信和家裡僅剩的、連同婉如交出的體己首飾換來的所有現銀,一併交給他,啞聲吩咐:“立刻去電報局,發往上海,轉發南洋檳榔嶼,加急,最急!再,去碼頭,找最快開往香港、再轉南洋的郵船,付最快船資,託付給最可靠的船主或買辦,務必送到!還有,去英吉利領事館或洋行打聽,有無最快發往倫敦的郵船或電報線路,不計代價,越快越好!”
老管家捧著信和銀錢,雙手顫抖,老淚縱橫,重重點頭,轉身踉蹌著衝入濃重的夜色。
打發走管家,承宗回到內室,只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空了。婉如己止了淚,正用溫熱的帕子,小心翼翼地給秀兒擦拭臉頰和手。她的動作那麼輕柔,那麼專注,彷彿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寶。春杏在一旁,默默地準備著熱水、乾淨的布巾。
看到承宗進來,婉如沒有抬頭,只是低聲說:“孃的後事……也該預備起來了。”
承宗心頭又是一慟,默默點頭。這是無法迴避的現實。他強打精神,與婉如商議起來。棺木、壽衣、香燭紙馬、治喪的人手……一樁樁,一件件,冰冷而具體。婉如異常冷靜,條理清晰,彷彿在籌劃一件與己無關的尋常家務,只有那紅腫的眼眶和微微顫抖的指尖,洩露了她內心洶湧的悲潮。
說到靈堂設於正廳,兩人均無異議。這是規矩,也是體面。
然而,當話題不可避免地觸及出殯時,婉如擦拭的動作,猛地停頓了。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床上氣息奄奄的婆婆。昏暗的燈光下,秀兒的臉蒼白如紙,深深凹陷下去,卻依舊能看出年輕時清秀的輪廓。她的一生,從支撐門戶到病骨支離……她隱忍了太多,付出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她為這個家,耗盡了最後一絲心血。
婉如的眼中,再次燃起那種令人心悸的、混合著悲痛與決絕的光芒。她一字一句,聲音不高,卻像鐵釘般敲進承宗的耳中:
“靈堂可以設在正廳,按規矩來。但出殯——不能悄無聲息,不能走角門,不能繞小路。”
承宗一怔,看向妻子。婉如的目光毫不退縮,首首地回視著他,繼續道:“娘這一輩子,為劉家,為父親,為我們這些兒女,活得太苦,太憋屈。臨了,不能再委屈她!”
“她是我們劉家的老夫人,是兩榜進士、翰林院編修劉文德原配發妻,是撫育了我們、撐起了這個家的母親!”婉如的聲音微微發顫,卻愈發堅定,“她的靈柩,必須從劉府正門抬出去!必須走湖州城最寬敞的青龍大街!讓這湖州城的人都看看,劉家,還沒倒!劉家的老夫人,走得堂堂正正,風風光光!”
承宗倒吸一口涼氣。從正門出殯,走青龍大街……這在以往劉家鼎盛時,自是理所當然。可如今,劉家是犯官之後,是貶謫之身,是靠著一點小生意勉強餬口、幾乎被遺忘在角落的破落戶。如此張揚,會不會引來非議?會不會觸怒某些人?會不會給這個剛剛有了一絲喘息之機的家,再招來禍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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