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悄然滑過兩輪春秋。
湖州城東，臨近運河的一處不起眼的舊院落裡，如今是“劉氏織造坊”。院落不大，原先是一家染坊的庫房，被周掌櫃盤了下來，稍加修葺。前院是收貨、理絲的所在，後院寬敞的工棚內，整齊排列著十二臺經過改良的織機。
這些織機，外表與舊式織機差異不大，骨架仍是熟悉的木頭。但內裡，己悄然變了模樣。經過魯三父子近兩年的埋頭琢磨、反覆試驗、拆了又裝，那些從秀兒金簪換來的銀兩，一筆筆化作木料、鐵件、和匠人心血，最終凝結成眼前這些機器——梭子的滑道更順，減少了卡線；踏板與絛片的聯動結構被簡化最佳化，一個熟手女工如今可同時看顧兩到三絛，效率提升了近五成；最妙的是魯三鼓搗出的一種簡易“分絛器”，能將複雜的大花紋分解，使得織造中等複雜程度的特色紋樣，不再需要技藝最頂尖的“挑花匠”，普通熟練織工稍加訓練即可上手。
織機運轉的“哐當”聲規律而沉穩。七八個從附近鄉間招募來的女工，手腳並用地忙碌著，梭子往來如飛。她們手下，不再是尋常的湖縐蘇緞，而是色澤更為鮮亮、帶著特殊光澤的絲線，交織出奇特的紋樣——有源自南洋番舶瓷盤上的纏枝朱槿，有據承祖寄回的圖樣描繪的、尾羽誇張的孔雀，還有融合了本地吉祥圖案與異域風情的變形蝴蝶、蕉葉。這些花樣，是承宗請了兩位不得志但頗有巧思的畫師，結合承祖不斷寄回的異國圖樣資料，反覆修改設計而成，在湖州本地人看來或許有些“怪”，但經由承祖的手，送到巴達維亞、馬六甲的荷蘭商館或華商會館，卻因其“東方式樣、異域風情”，頗受那些追逐新奇趣味的殖民者、冒險家及本地豪商的青睞。
雖然規模尚小，產量有限，但這條連線湖州與南洋的脆弱商路，竟真的在周掌櫃的小心操持、魯三的匠藝支撐、以及承祖在南洋那邊勉力維持下，漸漸穩定下來。訂單雖不密集，但時有接續，利潤也遠高於內銷的尋常綢緞。劉家拮据的經濟狀況，因此得到了喘息。藥資不再那麼令人窒息，飯桌上偶爾能見葷腥，延松也得以正式開蒙，進了族學旁聽。那座曾籠罩在愁雲慘淡中的小院，似乎有了一絲活氣。
然而，這縷好不容易掙來的活氣，卻無法驅散內室中日益濃郁的、沉滯的暮靄。
秀兒，終究是熬幹了。
自兩年前那場大病後，她的身體便如風中殘燭，再未真正明亮過。咳嗽是停歇了，但人也徹底垮了下來，終日纏綿病榻，起身都難。曾經豐潤的面頰深深凹陷下去，皮膚薄得近乎透明，隱隱可見其下青紫色的血管。手臂枯瘦如柴，搭在錦被上，輕飄飄的沒有分量。她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氣息微弱，彷彿隨時會散去。
可偶爾，她會醒來。那雙曾經明亮、洞察世事的眼睛，如今蒙著一層灰翳，看人時目光需要緩緩聚焦。但一旦看清了，那眼神便會恢復一種奇異的清明，甚至帶著久違的銳利。
她會問起織造坊的事。問魯三又改進了機子的哪個地方，問新一批的“孔雀紋”錦緞走了幾匹，南洋那邊結款是否順利。她問得極其仔細，甚至能指出賬目上某個不起眼的數字出入，讓周掌櫃又敬又畏，不敢有絲毫隱瞞。
她會問起延松的功課。問先生今日講了什麼，問孫子寫了幾個大字，背了哪段書。延松便會捧著歪歪扭扭的大字或磕磕絆絆背完的《千字文》跑到祖母床前。秀兒會努力抬起手，輕輕撫摸孫兒的頭頂，手指枯瘦冰涼。她會斷斷續續地評價：“這個‘永’字……八法還欠點力道……”“背得……還算熟，意思……要慢慢懂。”她的聲音細若遊絲，時斷時續，可那份關注，卻沉甸甸地壓在承宗和婉如心上。
她甚至會問起遙遠的南洋和西洋。問最近有沒有承祖的信，海路是否平安，荷蘭人那裡有沒有刁難。問慧兒、承恩可有新訊息，倫敦天氣可還陰冷，承恩的“機器”學得如何了。有些問題，承宗無法回答，只能將舊信的內容，結合自己的猜測，細細說給她聽。秀兒便靜靜地聽著，眼神投向帳頂虛無的某處，彷彿能穿透這病室的沉悶，看到波濤洶湧的大洋，看到霧氣瀰漫的泰晤士河。
每當這時，婉如總是強忍著奪眶而出的淚水，背過身去假裝收拾藥碗。春杏會死死咬著嘴唇。承宗則垂下眼簾，掩去眸中深切的悲慟。他們都知道，這清醒，這關注，這似乎與常人無異的思維，不過是油盡燈枯前，那最後一點燈花，在耗盡燈油時，驟然爆出的一小團格外明亮的、卻也轉瞬即逝的光焰。
迴光返照。每個人都心知肚明，只是誰也不肯說破。
屋內的氣氛，便在這詭異的平衡中維持著。秀兒清醒時，會盡量說些清晰有條理的話，吩咐些事情，哪怕聲音微弱。家人則強顏歡笑，用最輕鬆、最如常的語氣回應，將外面的難處、心中的憂慮，盡數掩藏，只報喜，不報憂。他們會說織造坊又接了筆小訂單，會說延松在族學得了先生誇獎，會說今日市上鱸魚很新鮮，己讓春杏燉了湯。
可當秀兒體力不支，沉沉睡去，那點強撐的輕鬆便瞬間瓦解。承宗會獨自在院中枯立良久，望著光禿禿的老銀杏，背影僵首。婉如則躲進廚房或自己房中，無聲地流淚，哭完又迅速擦乾，紅著眼眶繼續操持。連小小的延松，似乎也感到了什麼，不再像往常那般嬉鬧，只是常常趴在祖母房門邊，睜著烏溜溜的眼睛，不安地朝裡張望。
這日午後，秀兒精神似乎比前幾日都好些，竟讓婉如扶她半坐著，背後墊了高高的軟枕。她甚至喝下了小半碗燉得極爛的燕窩粥，雖然每咽一口都極其費力。
陽光透過窗紙，在她瘦削得驚人的臉上投下淡淡的、幾乎不存在的光暈。她看著守在床前的承宗、婉如，還有被叫進來的周掌櫃，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開口，聲音縹緲，卻異常清晰：
“我……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一句話，如同冰錐，刺破了所有小心翼翼的偽裝。
婉如的眼淚瞬間湧出，死死捂住嘴，才沒哭出聲。周掌櫃猛地低下頭，肩膀劇烈聳動。承宗只覺得一股腥甜湧上喉頭，他死死咬住牙關，才強迫自己發出聲音，那聲音乾澀得不像他自己的：“母親……別這麼說……您會好起來的……開了春，天氣暖和了……”
秀兒極輕地搖了搖頭，灰暗的眼中，是一片洞悉一切的平靜。“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她喘了口氣，歇了歇，目光緩緩掃過眼前三人，那目光不再銳利，卻帶著一種卸下所有重負後的、深沉的疲憊與瞭然。
“這兩三年……辛苦你們了。”她看著承宗，“這個家……你撐起來了。織造坊……路走對了。雖是小打小鬧……總算……有了活氣。”
她的目光移向哽咽的婉如，眼中閃過一絲憐惜：“婉如……好孩子……委屈你了……”
最後，她看向老淚縱橫的周掌櫃，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我走了以後……”秀兒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飄忽，彷彿來自很遠的地方，“喪事……從簡。不必驚動太多人……累。”
“承祖……慧兒……承恩……太遠了……別告訴他們……徒惹……傷心。”
“你們……好好的……把日子……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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