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雖然還有淚光，卻己是一片近乎冷酷的清明與決斷。她蹲下身，用力抱住哭泣的承恩，聲音嘶啞卻無比清晰：“承恩，不哭。我們回家。現在，立刻，回家。”
接下來的半天一夜，慧兒展現出了驚人的效率。她先是衝去威廉先生的辦公室，語無倫次但清晰地說明了情況，請求他幫忙辦理最快的離境手續，並處理她未完成的抄寫和校稿工作。威廉震驚而同情，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並動用自己的關係，幫她打聽最快的船期。
然後，她回到公寓，以最快的速度整理行裝。他們的東西少得可憐，幾件必需的衣物，最重要的書籍和筆記，承恩那些視若珍寶的圖紙和模型零件……她冷靜地打包，丟棄一切不必要的物品。同時，她迅速結算了房租，處理了手頭所有能變現的零碎物品。
第二天中午，威廉先生帶來了訊息：一艘名為“東方女王號”的皇家郵輪，將在三十六小時後從南安普敦港啟程，經蘇伊士運河前往香港，這是目前能搭乘的最快的客輪。船票昂貴得令人咋舌，幾乎要耗盡慧兒所有的積蓄，包括她準備用來支付下季度學費和房租的錢。但慧兒沒有絲毫猶豫，接過威廉先生預付的部分稿費（他堅持這是她應得的），加上自己所有的錢，換來了兩張三等艙的船票。
“東方女王號”啟航前一個小時，慧兒牽著哭紅了眼睛、緊緊抱著一個小行李捲的承恩，登上了這艘龐大的鋼鐵客輪。三等艙擁擠、嘈雜、空氣混濁，但這些都無法再引起慧兒絲毫的情緒波動。她將承恩安頓在狹窄的鋪位上，自己則站在舷窗邊，望著霧氣籠罩的泰晤士河岸緩緩後退。
倫敦的尖塔、灰濛濛的天空、潮溼的街道……這一切，她掙扎了三年、熟悉又陌生的異國，正在迅速遠離。她心中沒有絲毫留戀，只有一片冰冷的、歸心似箭的焦灼。
承恩靠在她身邊，小聲抽泣著，仰起臉問：“阿姐，我們能趕上嗎？秀姨會等我們嗎？”
慧兒沒有回答，只是緊緊地握住了弟弟的手。她的目光，穿透舷窗外的霧氣，投向遙遠的東方，投向那片她曾想逃離、如今卻魂牽夢縈的土地。
船身輕輕震動，汽笛長鳴，巨大的螺旋槳開始攪動渾濁的河水。“東方女王號”調轉船頭，駛向浩瀚的大西洋，開始了跨越半個地球的漫長歸程。
萬里奔喪，海天同悲。不同的起點，同樣的方向，同樣的心急如焚。南海的波濤與北大西洋的風浪，共同承載著兩顆被“母病危”三個字瞬間擊碎、又強迫自己拼湊起來、只為見最後一面而瘋狂跳動的心，向著東方，那個名叫“湖州”的江南小城，晝夜不息地奔湧而去。
時間，成了最殘忍的敵人，也是最渺茫的希望。
3、香港線：驟雨歸帆
香港，維多利亞港，午後。
“南北行”的賬房內，算盤珠子的噼啪聲與夥計們低聲報價的粵語交織，空氣裡瀰漫著紙張、墨汁與海風帶來的淡淡鹹腥。劉瑩正埋首於一堆南洋土產的進貨單，一手翻著賬冊，一手熟練地撥動算盤，口中唸唸有詞，核實著一筆胡椒與肉桂的差價。她穿著半舊的藕色窄袖衫裙，頭髮在腦後挽成乾淨利落的圓髻，只插一根素銀簪子，面容比三年前離家時清減了些，但眉宇間那份沉靜與專注，己褪去了少女的懵懂，添了歷練後的沉穩。
“阿瑩姐，有你的信，加急的，從廣州轉來。”一個相熟的跑街夥計探進頭，手裡捏著一封頗為厚實的信。
劉瑩抬頭，道了聲謝接過。信封是尋常的牛皮紙，但封口火漆的樣式和“加急”的紅色戳記，讓她心中莫名一緊。她放下算盤，走到窗邊光線好些的地方，小心拆開。
信有兩封。外面是“南北行”廣州分號熟悉的信封，裡面卻套著另一個湖州來的、邊緣己被摩挲得起了毛邊的信封。是大哥承宗的筆跡！而且是加急轉遞！
她屏住呼吸，抽出內裡的信箋。信不長，但字跡潦草，墨跡深淺不一，顯然是倉促急就。內容亦極簡短：
“瑩妹如晤：母親沉痾難起，恐就在旦夕。兄與汝嫂日夜侍奉，憂心如焚。念汝孤身在外，本不欲以噩耗相擾。然母親平生，最念汝孤苦，臨終恐亦牽掛。倘能分身，萬望速歸，或可見最後一面，略慰慈懷，亦全汝孝心。物資若有不足，可暫向方掌櫃支借，兄隨後必還。千萬珍重，速歸為盼！兄承宗手書泣淚”
信末附了一行小字，是嫂子周婉如的筆跡：“瑩妹，快回來吧，娘一首唸叨你……”
“母親——！”
一聲壓抑的、破碎的驚呼從劉瑩喉間溢位，她猛地用手捂住嘴，另一隻手死死攥著信紙，瞬間留下深深的紅痕。眼前陣陣發黑，賬房內所有的聲音、光線、氣息，都像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撞得她耳膜嗡嗡作響，伴隨著尖銳的、幾乎要將她撕裂的疼痛。
母親……秀姨……那個在她生母早逝、無人看顧的幼年，將她接到身邊，給她吃穿，教她女紅識字，待她如己出的女人；那個在家族劇變、自身難保時，依然咬牙為她謀劃出路，將她託付給遠房表親、送來香港學門手藝，只為讓她“將來能靠自己活出個人樣”的女人；那個在她離家時，將最後一點體己塞給她，紅著眼圈卻說“去了就好好學，別惦記家裡”的女人……要走了？
不！她還沒能報答！她在這“南北行”裡，從灑掃丫鬟做起，熬到能打算盤記賬，一點點學，一點點攢，剛剛看到一點自立、甚至將來或許能幫襯家裡的希望……秀姨怎麼能……怎麼能不等她？！
巨大的恐慌與悲痛，如同冰冷的巨浪，將她瞬間吞沒。她渾身顫抖，眼淚不受控制地奔湧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又大顆大顆砸在手中的信紙上，將那潦草的字跡洇開成一片絕望的墨團。
“阿瑩姐？你怎麼了？”跑街夥計被她慘白的臉色和無聲的淚雨嚇到，慌忙問道。
劉瑩猛地驚醒，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力道大得蹭紅了臉頰。不能倒下！現在不是哭的時候！秀姨在等她！大哥說“危在旦夕”！她必須回去！立刻！馬上！
“沒、沒事……”她強迫自己發出聲音，卻嘶啞得厲害，“我家裡有急事，必須立刻趕回去。麻煩你……幫我請方掌櫃過來，就說劉瑩有十萬火急之事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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