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兒的傷，在頸側。
大夫說，再偏半寸，氣管斷了，神仙難救。即便如此，傷口也深可見骨，每日換藥時，皮肉外翻，看著像一張嘲諷的嘴。慧兒每次端水進來，都不敢看，只把眼藥瓶和乾淨的布條放在床邊，然後蹲在角落，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秀兒醒著的時候不多。清醒時，她也很少說話，只靜靜看著窗外。窗外是光禿禿的樹枝，積雪壓著，偶爾有麻雀落下來，啄兩口，又飛走了。
“秀姨，”慧兒小聲說，“您好些了嗎？”
秀兒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眼神很淡，像蒙了一層霧。她沒回答，只伸出手，很輕地碰了碰慧兒凍得皴裂的臉頰。
指尖冰涼。
慧兒卻覺得眼眶一熱。
這一天，張嬤嬤來了。她身後跟著兩個小丫鬟，捧著幾摞厚厚的賬冊。賬冊封面己經發黃，邊角磨損得厲害，散發著一股陳年黴味。
“秀兒姑娘，”張嬤嬤把賬冊放在床頭小几上，聲音壓得極低，“大少奶奶的意思，府裡賬上亂得很，請姑娘有精神了，幫著理一理。尤其是前幾年的舊賬，怕是……有貓膩。”
秀兒沒接話，只看著那些賬冊。
張嬤嬤嘆了口氣，湊近些，幾乎貼著秀兒耳邊：“柳姨娘管著中饋那幾年，銀子像流水一樣出去，卻不見置辦什麼產業。大少奶奶嫁妝裡那幾筆值錢的古董，也說不清去向了。如今府裡連買米的錢都緊，周家那邊又三天兩頭來催債……”
她沒再說下去。
秀兒懂。
劉府像個表面光鮮的篩子，裡頭早就空了。
“我看看。”秀兒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張嬤嬤如釋重負，又叮囑：“姑娘身子要緊，不急。慢慢看，看仔細些。”
人走了，屋子裡又安靜下來。
慧兒爬起來，把賬冊一本本搬近。最上面是今年的流水賬，字跡潦草，數字混亂。她看不懂，只看見秀兒的手指，沿著那些墨跡，一行行往下移。陽光從窗格照進來，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側頸的紗布像一道刺目的疤。
“慧兒，”秀兒忽然說，“研墨。”
慧兒趕緊去研墨。墨錠在硯臺上轉，一圈，又一圈。墨香混著藥味，在寒冷的空氣裡瀰漫開來。
秀兒開始翻賬。
她翻得很慢，有時盯著某一頁，能盯上一炷香的功夫。慧兒不敢打擾，只默默添茶、換水。她發現秀兒看得最多的，不是今年的賬，而是幾年前，夫人剛過世那陣子的賬。
那幾年的賬冊，紙張格外脆，像是被人反覆翻看過。
“丙辰年臘月，購綢緞八十匹，銀二百兩。”秀兒念出聲，手指點著其中一行，“可庫房裡，只有三十匹。”
慧兒湊過去看。那行字寫得很工整，墨跡也新，不像假的。
秀兒沒作聲，又往後翻。
“丁巳年正月，採買年貨，銀五百兩。”
“丁巳年二月，修繕祠堂，銀三百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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