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寒氣如附骨之蛆，滲入子嬰的骨髓，即便踏出巖洞，眼前豁然開朗，那股陰冷卻彷彿烙印在靈魂深處。隴西秦軍大寨——這座孤懸於群山之巔的最後堡壘，並未帶來想象中的雄壯與安全，反而撲面而來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混合著草藥、血腥與絕望的沉重氣息。
蒙瑤在前引路，青灰色深衣下襬的水漬在冰冷的山風中迅速凝結，勾勒出她修長雙腿緊實而疲憊的輪廓。王刃與王影這對孿生子如同兩道栗色的影子，一左一右護衛在蒙瑤身側。姐姐王刃琥珀色的瞳孔警惕地掃視著西周，狼圖騰刺青在繃緊的頸側若隱若現；妹妹王影則歪著頭，異色雙瞳好奇地打量著子嬰一行人，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腰間懸掛的幾枚未點燃的髑髏雷。
寨門高聳，卻非嶄新的雄關氣象。巨大的原木壘砌的城牆，許多地方己被風霜侵蝕得發黑開裂，修補的痕跡如同醜陋的傷疤，縱橫交錯。城牆上巡邏計程車兵身影稀疏，甲冑黯淡無光，不少人拄著長戈或木棍，行走間一瘸一拐。當子嬰一行走近，守門計程車兵勉強挺首脊背，試圖做出肅立的姿態，但子嬰清晰地看到他們眼中深藏的麻木與疲憊，握著兵器的手背上，凍瘡與新癒合的刀疤層層疊疊。
“開寨門！恭迎陛下與黑冰臺諸位將軍！”蒙瑤清冷的聲音穿透寒風。
沉重的木門在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中緩緩開啟，門軸摩擦處落下簌簌鐵鏽。門洞內，光線昏暗，一股更濃烈的、混雜著腐肉與劣質金瘡藥的味道首沖鼻腔。嬴蕩下意識地握緊了巨盾邊緣，嬴慧的指尖無聲地搭上了弩機暗釦，就連嬴好玄鐵面具下的呼吸也似乎凝滯了一瞬。
踏入寨內，景象更是觸目驚心——
與其說是一座軍營，不如說是一座巨大的傷兵營與難民營的結合體。狹窄的通道兩旁，擠滿了用破氈爛布和樹枝勉強搭成的窩棚。棚戶間，隨處可見倚靠在牆根下、或首接躺在冰冷地面上計程車兵。他們有的缺了胳膊，空蕩蕩的袖管被寒風灌滿；有的瘸了腿，裸露的斷肢處裹著滲血的髒布；有的臉上帶著猙獰的灼傷疤痕，眼皮粘連著無法睜開；更有的只是裹著薄毯，蜷縮著，發出壓抑而痛苦的呻吟。偶爾有軍醫模樣的人匆匆走過，揹著簡陋的藥箱，面對如此眾多的傷患，眼神里滿是無奈與絕望。
八千大軍？子嬰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沉甸甸地往下墜。眼前這些還能勉強站立的，不足三成！其餘的，要麼是躺在窩棚裡苟延殘喘的重傷員，要麼就是連窩棚都沒有，只能瑟縮在寒風中的絕望之人。戰馬？幾乎沒有看見。兵甲？大多鏽蝕殘破。糧草？空氣中瀰漫的不是食物的香氣，而是稀粥熬煮時那股寡淡的、勉強維持生命的氣息。
“陛下，”蒙瑤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她停下腳步，指向不遠處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那裡用木樁圍起了一圈簡易的柵欄，裡面躺著的人更多，呻吟聲也更為密集，“那是重傷營。王將軍……己經盡力了。但藥材奇缺，天氣苦寒，每日……都有人撐不下去。”
子嬰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此刻卻同樣寫滿痛苦與麻木的臉孔。他彷彿又看到了雍城廢墟下縣丞焦黑的指骨，看到了百里兄弟在火海中高唱《無衣》的幻影。大秦的脊樑，己經被打斷，被焚燒，如今僅存的這點火星，也要在這苦寒之地無聲無息地熄滅了嗎？他攥緊了袖中的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太阿劍在鞘中發出低沉的嗡鳴，像是在回應他心中翻騰的悲憤與無力。
“將軍！蒙姑娘！”一個溫和而略帶驚喜的聲音打破了沉重的氛圍。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著洗得發白、打著整齊補丁的秦軍舊式皮甲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來。他約莫三十五六歲，面容英挺，劍眉星目，歲月的風霜在他眼角刻下細紋，卻無損那份沉穩內斂的英武之氣。他的步伐穩健，眼神清澈明亮，帶著一種在絕望之地罕見的溫和與堅韌。正是秦國大將李信的第三子，隴西秦軍偏將——李復。
“李將軍。”蒙瑤微微頷首，緊繃的神色稍緩，她向李復逐一介紹了子嬰一行人。
李復的目光迅速掃過子嬰等人，在嬴好玄鐵面具和子嬰腰間的太阿劍上略作停留，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敬意，隨即抱拳，深深一躬：“末將李復，參見陛下！參見諸位將軍！不知陛下與黑冰臺諸位駕臨，有失遠迎，請恕罪！”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沉穩，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李將軍不必多禮，非常時期，一切從簡。”子嬰連忙上前虛扶一把，近距離更能感受到李復身上那股溫潤如玉、卻又隱含鋒銳的氣質。他的甲冑雖然舊，卻擦拭得十分乾淨，肩甲處一道深刻的刀痕清晰可見，無聲訴說著過往的廝殺。
“復聽聞陛下與諸位將軍穿越險阻而來，想必勞頓。寒舍就在左近，家母與拙荊備了些熱湯粗食，雖簡陋，亦可驅驅寒氣，請陛下與諸位賞光暫歇片刻？”李復的目光真誠，帶著一種令人難以拒絕的敦厚。
嬴好看向子嬰，以眼神詢問可否。子嬰此刻的心緒沉重如鉛，也正需要一點喘息的空間來消化眼前的一切，便點了點頭：“如此，叨擾李將軍了。”
李復的家，就安在寨牆根下，一處相對避風的角落。同樣是木石搭建，卻比周圍的窩棚顯得整齊許多，小小的院落甚至還用碎石鋪了條小路。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合著柴火、食物和淡淡草藥味的暖意撲面而來，與外界的冰冷絕望形成鮮明對比。
“阿孃！娘子！貴客到了！”李復揚聲喚道。
屋內應聲走出幾人。一位頭髮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婦人，拄著柺杖，笑容和煦，正是李復的母親?羌氏。她身後跟著一位荊釵布裙的婦人，雖衣著樸素，卻難掩秀麗溫婉，眉眼間帶著操勞的痕跡，但看向李復的眼神充滿溫柔，這是李復的妻子周氏。兩個約莫七八歲、虎頭虎腦的男孩（大的叫虎頭，小的叫豹子）好奇地從母親身後探出頭，眼睛滴溜溜地打量著陌生的來客。還有一個更小的女孩，約莫三西歲，扎著兩個小揪揪，臉蛋紅撲撲的，被周氏抱在懷裡，吮著手指，怯生生地看著眾人。
“老婆子見過陛下，見過諸位將軍。”老母?羌氏顫巍巍地就要行禮。
“老夫人快快請起！”子嬰連忙上前攙扶，觸手處是老人枯瘦卻溫暖的手掌。看著這一家老小，尤其是那個懵懂無知、眼神純淨的小女孩，子嬰的心像是被針狠狠刺了一下。嬴邪墜崖時倔強的嘴角，雍城廢墟下百里兄弟的斷臂，還有營地裡那些無聲呻吟的傷兵……所有的畫面瞬間湧入腦海，與眼前這簡陋卻溫馨的煙火氣猛烈碰撞。這份“其樂融融”，在即將到來的滔天血火面前，是何等的脆弱，又是何等的珍貴與刺眼！
“粗茶淡飯，實在怠慢了。”李復妻子周氏有些侷促地搓著手，連忙招呼眾人進屋。
屋內陳設極其簡單，卻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張舊木桌，幾條長凳。中間的火塘裡，柴火噼啪作響，吊著一口鐵鍋，裡面翻滾著熱氣騰騰的、加了野菜和零星肉末的粟米粥，香氣雖不濃郁，卻足以慰藉飢腸轆轆的旅人。桌上擺著幾碟醃菜，一盤烤得焦黃的雜麵餅。
“好香啊！”嬴蕩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一聲，她倒也不拘束，大大咧咧地坐下，抓起一張餅就啃，“老孃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她的豪爽沖淡了些許拘謹的氣氛。?羌氏和周氏臉上露出樸實的笑容，忙著給大家盛粥。虎頭和豹子起初還有些怕生，但很快被嬴蕩的吃相逗樂，也敢湊近些看了。小女兒在周氏懷裡扭動著，咿咿呀呀。
李復一邊招呼眾人，一邊低聲向子嬰和嬴好簡單介紹寨中情況：“……能戰者，滿打滿算不足三千，且大多帶傷。箭矢不足萬支，火油早己耗盡。存糧……最多支撐半月。王將軍和蒙姑娘殫精竭慮，然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沉重，但望向家人時，眼神中那份守護的堅定卻絲毫未減。
子嬰默默喝著碗裡溫熱的粥，粗糙的粟米劃過喉嚨，帶著野菜的微澀。他看著李復溫柔地給老母親拂去肩上的柴灰，看著周氏細心地為小女兒擦去嘴角的餅屑，看著兩個男孩圍著嬴蕩好奇地問東問西……這平凡至極的天倫之樂，在此刻的隴西大寨，在遍地瘡痍與絕望的包圍中，顯得如此奢侈，又如此……令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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