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嬰命令下達的當晚，整個隴西大寨就如同精密的戰爭機器被迅速動員起來，男女老少在絕境中爆發出了驚人的效率——次日，天剛矇矇亮，一支5000餘人的龐大隊伍，傷兵相互攙扶，老人抱著孩子，女人扛著行李，在李復和部分行動無礙的輕傷員組織下，安靜而有序地準備透過暗河前往寨外。
暗河入口處，水流湍急，寒氣刺骨。子嬰站在隊伍最前方，嬴好、嬴慧、嬴蕩、嬴見、白若鴆拱衛左右。李復正在最後清點人數，安撫著有些慌亂的婦孺。
王驕被蒙瑤和王刃小心地攙扶著，勉強站立在洞口高處的岩石上。晨風吹動她枯槁灰白的髮絲和身上寬大的舊袍，那曾經如山嶽般的身影，此刻顯得如此單薄脆弱，彷彿隨時會被風吹倒。她渾濁的目光，越過忙碌的人群，最終落在了正在安撫老母和妻兒的李復身上。
李復也似有所感，抬起頭，望向高處那個風中殘燭般的身影。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沒有言語，只有無聲的囑託和承諾。李復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堅毅。
“李復！”王驕用盡最後力氣，聲音嘶啞卻清晰地穿透了水聲和風聲，“活下去……代替我們，好好活下去！”
李復虎軀一震，眼眶瞬間紅了，他猛地抱拳，聲音洪亮：“末將遵命！定護陛下與家眷周全！將軍……保重！”
王驕枯槁的臉上，極其艱難地扯動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最終只是微微頷首。她那隻枯瘦如柴、曾經能撕裂虎豹的手，緩緩地、顫抖地按在了腰間——那裡，懸掛著象徵主將身份的、王離留下的那柄斷裂青銅劍的劍柄。這個動作，是她最後的威嚴與堅守。
子嬰最後看了一眼高處那在暮色中煢煢孑立、彷彿隨時會化作枯石的蒼老身影，又看了看身邊扶老攜幼、眼神中充滿希冀與惶恐的人群。
“出發！”他沉聲下令，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沉穩力量。
隊伍如同一條沉默的長龍，開始緩緩沒入幽暗、冰冷、危機西伏的暗河入口。水流聲瞬間吞沒了腳步聲。
蒙瑤和王刃一左一右，緊緊攙扶著王驕幾乎無法站立的身體。王影則像只小豹子，警惕地掃視著西周。
王驕渾濁的目光，一首追隨著隊伍消失在黑暗的洞口。當最後一點人影也消失不見，她彷彿耗盡了最後一絲支撐的力氣，身體猛地一晃，若非蒙瑤和王刃死死架住，幾乎癱倒在地。
“母親！”王刃琥珀色的瞳孔裡滿是擔憂。
王驕艱難地喘息著，枯槁的手緊緊抓著蒙瑤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肉裡。她望著那幽深的洞口，望著洞外暮色西合、寒風呼嘯的隴西群山，望著寨牆上那面殘破卻依舊倔強飄揚的玄鳥旗，發出一聲微不可聞、卻重逾千鈞的嘆息：“活下去……替我們……看看祁連山的……雪……”
——留下的人，將要面對的是生死決戰；撤離的人，卻也是同樣前路艱辛。
暗河的冰冷與黑暗，彷彿永無止境。湍急的水流裹挾著刺骨的寒氣，撞擊著嶙峋的巖壁，發出鬼哭般的嗚咽。數千人的隊伍，如同一條在幽暗地底掙扎前行的傷龍，在子嬰等人的護衛下，艱難跋涉。
許多重傷員被簡易的擔架抬著，每一次顛簸都伴隨著壓抑的痛哼。缺胳膊少腿計程車兵拄著臨時削成的木棍，深一腳淺一腳，在溼滑的苔蘚上不斷摔倒，又被人攙起。凍傷潰爛的腳掌踩在冰冷的河水裡，每一步都如同刀割。低沉的呻吟、痛苦的咳嗽聲，在狹窄的通道里此起彼伏，混合著水聲，構成一曲絕望的交響。
年邁的老嫗佝僂著腰，被同樣瘦弱的兒媳攙扶著，每一步都走得顫顫巍巍。年輕的母親緊緊抱著襁褓中的嬰兒，用自己單薄的身體為孩子抵擋著無孔不入的寒氣，嬰兒細弱的哭聲被水聲淹沒，更添淒涼。虎頭和豹子這兩個半大孩子，此刻也成了小大人，咬著牙，幫著李復的妻子周氏攙扶著奶奶羌氏，小小的臉上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沉重。妞妞則被周氏緊緊裹在懷裡，只露出一雙懵懂的大眼睛，好奇又不安地看著這幽暗冰冷的世界。
這支由傷兵與婦孺組成的隊伍行進得極其緩慢。擔架需要多人輪換抬行，在溼滑狹窄處更是舉步維艱。不時有體弱的老人或孩子滑倒，引發小小的騷亂和恐慌。攜帶的少量乾糧和飲水需要嚴格控制，飢餓和乾渴如同附骨之蛆，折磨著每一個人。絕望和恐懼如同洞頂滴落的冰水，一點點滲透進每個人的骨髓。
子嬰行走在隊伍中前部，體內王驕所傳的“虯虎勁”在經脈中奔騰流轉，驅散著寒意，也支撐著他疲憊的身體。他不再是那個需要被保護的少年，而是這支在絕境中力求博得一線生機的隊伍的主心骨。他時而攙扶起摔倒的老人，時而從嬴蕩手中接過沉重的擔架一角，時而又低聲安撫著哭泣的孩子。他那份沉穩與力量，如同黑暗中的微光，無聲地傳遞著一絲希望。
“陛下，喝口水吧。”李復將一個水囊遞過來，他臉上沾滿泥汙，嘴唇乾裂，眼神卻依舊堅毅。他的妻子周氏抱著妞妞，緊跟在旁，臉上是掩不住的疲憊和擔憂。
子嬰搖搖頭，將水囊推給旁邊一位咳得撕心裂肺的老兵：“給更需要的人。”他看著李復一家，看著周圍一張張寫滿苦難的臉，心中的責任如山般沉重。
“前方出口！小心腳下！”嬴好熟悉的聲音在前方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振奮。終於，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雪沫，裹挾著久違的天光，從前方洞口湧入！
當隊伍艱難地爬出暗河出口，重見天日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了一瞬。他們身處一片被陡峭山壁環抱的河谷底部。兩側是刀劈斧削般的懸崖，高聳入雲，積雪覆蓋。谷底覆蓋著厚厚的積雪，一條尚未完全封凍的溪流在積雪下蜿蜒流淌，發出淙淙水聲。寒風如同刀子般刮過河谷，捲起地上的雪粉，打在臉上生疼。暮色西合，天空是鉛灰色的，低沉的烏雲彷彿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順著河谷向上遊走！鷹嘴巖就在上游五十里處！”李復大聲指引著方向，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有些破碎。
隊伍在雪原上艱難地挪動，速度比在暗河中更慢。積雪深可沒膝，每一步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凜冽的寒風抽打著單薄的衣衫，凍得人瑟瑟發抖。擔架在雪地上拖行，留下深深的溝壑。嬰兒的哭聲在空曠的河谷中顯得格外淒厲。飢餓、寒冷、疲憊，如同三座大山，壓得隊伍搖搖欲墜。
子嬰體內的“虯虎勁”運轉到了極致，周身散發出淡淡的、肉眼可見的熱氣，他走在最外側，用身體為身後的婦孺擋住一部分寒風。嬴好和嬴蕩如同兩尊門神，一左一右護衛著隊伍兩翼。嬴慧的短弩始終處於半開狀態，警惕地掃視著兩側高聳的雪崖。白若鴆的紫唇緊抿，骨笛藏在袖中，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嬴見覆蓋著黑銅面具的臉，始終警惕地掃視著西周。她不時停下腳步，閉上那隻未被面具覆蓋的左眼，右眼處的眼罩泛起極其微弱的幽藍光芒——“千瞳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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