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嬰和嬴見這兩道身影,如同離弦之箭,瞬間從緩慢的隊伍中激射而出!
兩人都沒有騎馬,卻速度比最烈的草原馬都快——子嬰體內“虯虎勁”全力爆發,腳下積雪被狂暴的力量炸開,身形快得在雪地上拉出一道殘影!嬴見的身法更是詭異飄忽,如同雪地上的幽靈,緊緊跟在子嬰身側。
他們的方向,並非迎向斥候,而是斜斜地衝向河谷另一側、地勢更高的雪坡!目標——製造足夠大的動靜,吸引所有斥候的注意,並將他們引向遠離大隊的方向!
寒風在耳邊呼嘯,冰冷的雪粉抽打在臉上。子嬰感受著體內奔湧的力量,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引開他們!為身後的幾千條性命,爭取一線生機!
嬴見面具下的眼睛則死死鎖定著東北方那迅速逼近的“狼群”,不斷調整著方向,確保己方兩人始終處於對方的視線之內。
身後,是嬴好近乎嘶吼的催促聲和李復強忍悲痛的指揮聲,大隊人馬在絕境中爆發出最後的力氣,跌跌撞撞地朝著上游鷹嘴巖的方向,亡命奔去。風雪,很快就模糊了他們的身影。
子嬰和嬴見兩人,就如同撲火的飛蛾,義無反顧地衝向了那片預示著死亡與追獵的茫茫雪原。他們的身影在暮色與風雪中,顯得如此渺小,卻又如此……決絕。
不多時,一如他們所謀劃的那樣,三十名如狼似虎的匈奴斥候就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死死咬在了他們的身後。
子嬰將體內奔騰的“虯虎勁”催發到極致,腳下積雪被狂暴的力量炸開,每一步都深深陷入雪中,又憑藉強大的爆發力拔足狂奔,速度驚人!然而,他眼角的餘光卻震驚地發現,身旁的嬴見,竟能始終與他並駕齊驅,甚至猶有餘力!
她的身法太詭異了!並非子嬰那種純粹依靠蠻力爆發的高速衝刺,而是一種近乎違揹物理規律的輕盈與靈動!在深可沒膝的積雪中,她如同沒有重量一般,腳尖在雪面上輕輕一點,身形便如穿花蝴蝶般飄出數丈!那覆蓋著黑銅面具的臉,微微側向斥候襲來的方向,右眼眼罩處幽藍光芒如呼吸般明滅閃爍——“千瞳術”正在全力運轉,精準鎖定著每一個敵人的位置和動向。
“東北方,三里!速度未減!目標依舊鎖定我們!”嬴見的聲音透過呼嘯的風聲傳來,冷靜得可怕。
“嬴見!”子嬰一邊狂奔,一邊忍不住開口,聲音在風中被扯得破碎,“你的速度……還有這‘千瞳術’……怎會如此了得?!這絕非是黑冰臺常規訓練所能達到的境界!”
聽到這話,嬴見疾馳中的身形似乎微微一頓,黑銅面具轉向子嬰,那隻未被面具覆蓋的左眼,在漫天風雪中顯得格外清澈明亮,卻又彷彿蒙上了一層難以化開的薄霧。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突然加速,輕盈地躍上一塊突出的岩石,身形在風雪中短暫停滯,如同雪原上靈巧的岩羊。她快速掃視了一下後方大隊的方向,確認他們己隱入更深的河谷,才又如同落葉般飄落回子嬰身邊。
“陛下想知道?”嬴見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飄渺和自嘲,“因為……我不是普通的黑冰臺。我是……終南山的‘山鬼’。”
“山鬼?”子嬰一愣。
“嗯。”嬴見應了一聲,奔跑中的身形依舊飄忽,聲音卻帶著一種陷入遙遠回憶的恍惚,“我家作為大秦宗室旁支……早在昭襄王時代,就己世代隱居在終南山深處,不為世人所知。我們不是農夫,不是獵戶……是方士。研究星辰運轉,溝通鳥獸精魂,探尋天地間無形的‘氣’與‘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驕傲,隨即又化為深沉的苦澀,“‘千瞳術’……便是我家世代傳承的核心秘術之一,非血脈相承者,難以修習至深。”
子嬰一邊狂奔,一邊側耳傾聽,風雪中,嬴見的聲音如同幽谷清泉,講述著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小時候的我……那才是真正的活著。”嬴見的聲音忽然輕快起來,帶著少女般的夢幻色彩,那隻美麗的左眼也彎成了月牙,“終南山就是我的王國!春天,我能聽懂布穀鳥的晨曲,跟著鹿群在開滿野花的溪邊奔跑,赤著腳踩過清涼的溪水,小魚會來啄我的腳趾……夏天,我躺在最高的古樹枝椏上午睡,陽光透過樹葉,碎金般灑在身上,山風會帶來遠方的花香和松濤……秋天,我能驅使成群的松鼠幫我收集最甜的松子和榛果,漫山遍野的金黃和火紅,像燃燒的錦緞……冬天,白雪覆蓋一切,寂靜無聲,我能和冬眠的熊隔著樹洞說話,看著雪狐在月光下跳舞……”
她的描述如此鮮活,彷彿將終南山的西季精靈都帶到了這肅殺的隴西雪原。子嬰彷彿能看到一個不諳世事、如同林中精靈般的少女,在終南山的懷抱中無憂無慮地成長,與鳥獸為友,與天地共鳴。那份純淨的自由與快樂,與他幼時在咸陽宮苑中的生活截然不同,卻同樣令人神往。
然而,這美好的畫卷瞬間被撕裂——
嬴見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如同墜入冰窟,帶著刻骨的寒意:“首到……徐福、盧生那些敗類……觸怒了始皇帝!‘妖言惑眾’、‘耗費巨資而不得仙藥’……龍顏震怒!所有的方士,皆被視為‘妖人’!我父親……那個只想研究星辰軌跡、只想和山中精靈對話的痴人……被以‘妖術惑眾’的罪名,押解咸陽……當街……腰斬!”
“什麼?!”子嬰心神劇震!他聽說過那場牽連甚廣的“坑方士”事件,卻從未想過會如此具體地落在一個無辜的家庭頭上!
“家產被抄,世代積累的典籍、手札、研究心得……被付之一炬!火光沖天,燒了三天三夜!”嬴見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那隻美麗的左眼中,瞬間盈滿了晶瑩的淚水,順著白皙光滑的臉頰滾落,在寒風中迅速凝結成冰珠,“只有我……在混亂中,拼死搶出了藏在神龕夾層裡的半本《千瞳經》殘卷……”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腰間一個不起眼的皮囊,那裡似乎裝著無比珍貴又無比沉重的東西。
“我像喪家之犬一樣逃離了終南山……那個曾經的家園,成了我最深的噩夢。”嬴見的聲音充滿了迷茫和痛苦,“後來,是嬴好將軍……她追查一夥流寇時,在終南山腳下發現了我。那時的我,奄奄一息,滿心仇恨,只想用這半本殘卷裡的秘術報復一切……是將軍,她收留了我,教我武藝,教我生存,給了我黑冰臺這個容身之所,給了我……一個‘忠臣’的身份。”
她頓了一下,黑銅面具轉向子嬰,那隻含淚的左眼中,情緒複雜得如同風暴中的大海:“陛下問我為何效力?因為將軍的恩情,我無以為報!因為黑冰臺給了我活下去的目標和尊嚴!我……是陛下的臣子,是黑冰臺的‘鷹眼’,這點毋庸置疑!但是……”
嬴見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而痛苦:“但是每當我閉上眼,我就能看到父親被推上刑臺時那絕望的眼神!看到家園被焚燬時沖天的火光!看到那些無辜方士臨死前的哀嚎!這‘忠臣’的皮囊之下……這顆心,從未真正原諒過……這個毀了我一切的帝國!”
她的傾訴如同狂風驟雨,猛烈地衝擊著子嬰的心靈。他終於明白,為何嬴見總是戴著那副冰冷神秘的黑銅面具,為何她的眼神時而清澈時而幽深,為何她身上總有一股揮之不去的疏離感。她是忠臣,卻也是帝國暴政下的倖存者和受害者。這份撕裂的痛苦,如同她面具下隱藏的容顏,美麗而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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