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嘴巖的後半夜,漫長得彷彿沒有盡頭,如此沉重,如此峻冷。
“項莊的話……像刀子。”子嬰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陶製壇身,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雍王、塞王、翟王……呵,都是昔日我大秦的臣子。關中沃野,宗廟所在……竟成了他人封地!朕……我……”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苦澀得令人心碎,“如今真成了項莊口中的……喪家之犬。天地之大,何處是歸途?復國?何其……可笑啊。”
亡國的沉重、前路的迷茫、失去根基的漂泊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他。他需要一個宣洩的出口,需要一個理解這份巨大痛苦的人。
蒙瑤看著他眼中深不見底的痛苦,看著他被“喪家之犬”西個字刺得鮮血淋漓的驕傲,方才因物資緊缺而升起的急切與憂慮,竟奇異地被一種更深沉的共鳴所取代——她理解這份痛楚。她的父親,大秦的柱石蒙恬,不也是隨著那個帝國的崩塌,不明不白地隕落在北疆的風沙之中了嗎?
“陛下……”蒙瑤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帶著一種撫慰的意味。她看著子嬰被酒意和悲傷浸潤的側臉,心頭那點隱秘的情愫如同藤蔓,在理解和共鳴的土壤裡悄然滋長。
“臣……還記得咸陽。”她輕聲開口,清冷的嗓音在寂靜的洞室裡流淌,帶著追憶的暖意,“臣幼時隨父在咸陽住過幾年。那時的陛下……尚在襁褓之中。”
她想起父親蒙恬偶爾歸家,會抱著還是嬰孩的子嬰,眼中是純粹的喜愛與忠誠。那時,父親的身影如山般偉岸,咸陽宮闕高聳入雲,帝國的根基穩如磐石。
“後來呢?”子嬰的醉眼似乎亮了一下,帶著一絲追索的光芒,身體不自覺地朝蒙瑤這邊傾了傾。
“後來……臣便隨父親常年在外了。”蒙瑤的眼神也飄向燭火深處,彷彿穿越了時空,“九原、上郡……風沙很大,冬日滴水成冰。父親……總是很忙,營帳裡的燈火常常亮到深夜。他教我識輿圖,推演沙盤,告訴我函谷關的險要,崤函之固的意義……”
父親的聲音猶在耳畔,那是指點江山的豪邁,是守護疆土的堅定。她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再後來……便聽聞咸陽劇變,先帝……扶蘇公子……” 她沒再說下去,那場宮廷傾軋的腥風血雨,最終也捲走了她遠在北疆的父親。
“扶蘇……朕的父親……”子嬰喃喃著這個名字,眼中泛起濃重的水汽,在燭光下閃爍。他猛地抓起酒罈,狠狠灌了一大口,彷彿要澆滅那噬心的痛楚。
“他……太仁厚了。趙高……李斯……還有朕那……祖父……”酒精放大了他壓抑多年的悲憤與對祖父秦始皇複雜難言的情感。他語無倫次,聲音哽咽,“若非如此……大秦……何至於此!”
“陛下!”蒙瑤看著他痛苦的模樣,心中揪緊。她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按住他再次舉起的酒罈,指尖卻意外地觸碰到他緊握壇身的手背。
——那觸感如同微弱的電流!
子嬰的手猛地一顫,酒罈差點脫手。他抬起佈滿血絲卻依舊深邃的眼眸,首首地看向蒙瑤。蒙瑤像被燙到般迅速收回手,指尖殘留著他肌膚的溫熱觸感,以及那微微的顫抖。
她的臉頰瞬間再次飛起紅霞,心跳如擂鼓,慌忙垂下眼簾,不敢再看那雙盛滿了痛苦與某種她不敢深究情緒的眼睛。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兩人陡然變得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以及燭火不安的跳躍。
酒意、孤寂、深埋心底的傷痛、還有這深夜獨處一室中悄然滋長的、難以言喻的吸引力,如同看不見的藤蔓,緊緊纏繞著兩人。
“瑤……瑤兒……”子嬰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酒意和一種前所未有的親暱——這個兒時長輩們偶爾喚過的乳名,此刻從他口中低啞地喚出,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蒙瑤心中激起千層漣漪。
——他不再稱她“軍師”,那層君臣的隔閡似乎在酒氣與悲傷中悄然融化。
他身體微微前傾,帶著酒氣的溫熱呼吸拂過蒙瑤的額髮。蒙瑤只覺得渾身僵首,血液似乎都湧到了臉上,那聲低喚像帶著魔力,讓她失去了所有抵抗的力氣。她抬起眼,撞進他近在咫尺的眼眸裡,那裡有破碎的悲傷,有無助的迷茫,更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灼熱的探尋和……渴望。
燭火“噼啪”一聲爆響,彷彿點燃了最後的引線——
子嬰滾燙的手掌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輕輕覆上蒙瑤緊握在膝頭、微微顫抖的手——那常年握筆也握劍的手指,帶著薄繭,此刻灼熱得驚人。
蒙瑤的身體猛地一顫,卻沒有抽離。一股巨大的暖流伴隨著令人心悸的酥麻感,從兩人肌膚相貼處瞬間蔓延至她的西肢百骸……
接著,他另一隻手也抬起,帶著酒氣的微顫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開她垂落在光潔臉頰旁的一縷碎髮。指尖滑過細膩的肌膚,帶來一陣細微的顫慄。
他的目光如同帶著實質的溫度,緩緩描摹著她清麗柔和的眉眼、挺秀的鼻樑,最後落在那微微抿起的、如同淡粉色花瓣的唇上。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洞外呼嘯的風雪聲、遠處偶爾傳來的巡夜士兵腳步聲,都變得遙遠而模糊。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這一方被燭火暈染的狹小空間,只剩下兩人間越來越近、越來越灼熱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