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嬰的目光最後落在王刃和王影身上——兩個八歲的小女孩穿著厚實的小皮襖,依偎在李復腿邊。王刃琥珀色的瞳孔好奇地打量著肅殺的軍陣,王影異色的雙瞳則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子嬰蹲下身,平視著她們,聲音放得極其溫和,帶著深深的敬意:“刃兒,影兒。你們的母親,王驕將軍,是我大秦的英雄,是頂天立地的巾幗!你們要記住她,更要……好好地活下去。聽李叔叔的話,去溫泉谷,那裡暖和,有地種,有飯吃。將來……替你們的母親,好好看看這太平人間。”
他粗糙的大手,極其輕柔地撫過兩個女孩冰涼的小臉。王刃用力地點點頭,琥珀色的眼睛裡閃爍著光芒。王影則眨了眨異色的眸子,小聲說:“嗯,陛下也要平安回來。”
蒙瑤這時也走上前,蹲在王刃和王影面前,清冷的容顏上帶著師父的嚴厲與不易察覺的溫柔:“刃兒,影兒。師父和陛下他們要去打大仗了。你們留在鷹嘴巖,要聽李叔叔的話,不許亂跑,不許惹禍,要幫著照顧更小的孩子,知道嗎?”她的目光在兩人臉上逡巡。
“知道啦,師父!”王刃和王影異口同聲地回答,聲音清脆響亮,小臉上滿是乖巧和順從。王刃甚至還主動抱住蒙瑤的胳膊蹭了蹭,王影也露出了一個甜甜的笑容。
——然而,這過於乾脆、過於完美的乖巧,卻讓蒙瑤心中莫名地升起一絲疑慮。
以她對這對兒狼崽般雙生姐妹的瞭解,如此重大的離別時刻,她們竟沒有一絲一毫的哭鬧、不捨或者躍躍欲試想要跟著去的跡象,平靜得……有些反常。
她秀眉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然而此刻大軍即將開拔,也不容她細究。她只能再次叮囑:“記住你們答應師父的話!”
“嗯!記住啦!”姐妹倆再次齊聲應道,小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
子嬰站起身,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這片承載了短暫安寧與最終決斷的鷹嘴巖營地,目光掃過每一個送行者的臉龐。他猛地轉身,玄黑大氅在寒風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出發!”
號角嗚咽,撕裂風雪!
子嬰翻身上馬,太阿劍鏘然出鞘,劍指南方!勃勃緊隨其後,深褐色的長髮在風中狂舞,眼中復仇之火熊熊燃燒!阿緹婭、伊蘭、赫連雪各自勒緊韁繩,麾下騎兵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馬蹄踏碎堅冰,捲起漫天雪塵,轟鳴著衝出了鷹嘴巖的谷口,向著預定的戰場方向,義無反顧地消失在茫茫風雪之中!
隨著蹄聲漸遠,雪谷重歸肅殺。
片刻之後,第二批人馬開始集結——嬴好、蒙瑤率領的黑冰臺諸將及西千隴西秦軍銳卒!嬴蕩扛著巨盾,如同移動的鐵塔;嬴慧檢查著精鐵短弩的弩機,眼神銳利;嬴玉握緊了粉色的巨型羽扇,粉水晶鏡片後的目光帶著決然;嬴見沉默地翻身上馬,黑銅面具下的異色瞳孔凝視著子嬰消失的方向。
嬴好最後看了一眼李復和他身邊的老弱婦孺,面具下的眼神複雜難言。蒙瑤在臨行前,再次回頭深深看了一眼王刃和王影。兩個小女孩依舊乖巧地站在李復身邊,向她揮手告別,小臉上洋溢著“懂事”的笑容。然而,王影那雙異色瞳孔深處一閃而過的、與其年齡絕不相符的狡黠光芒,還是讓蒙瑤心頭那絲疑慮更深了一分。但她也只能是強壓下不安,清喝一聲:“目標鷹愁渡!出發!”
黑色與素色的洪流再次湧動,帶著森然的殺意和決死的信念,追隨著子嬰的方向,匯入茫茫風雪中……
偌大的鷹嘴巖營地,瞬間變得空曠而寂寥。只剩下李復和他守護的三千餘人,以及……那對看似乖巧無比的雙胞胎姐妹。
風雪嗚咽,彷彿在為遠行者吟唱最後的輓歌。
最後出發的,是李悅甜和她那三百名“飛信隊”勇士。他們人數最少,卻肩負著最危險也最關鍵的任務——以身為餌,引二十萬豺狼入彀!
李悅甜利落地翻身躍上戰馬,背上那對銀鐵“飛信之翼”在雪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她勒住韁繩,目光投向雪谷入口處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她的兄長李復。
李復一步步走到她的馬前。他英挺的臉上再無平日的沉穩溫和,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擔憂與不捨。他仰頭看著馬背上英姿颯爽的妹妹,看著她那雙燃燒著戰意、卻也掩不住一絲稚嫩的“赤瞳之眼”,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和一句沙啞的叮囑:“甜甜……活著回來……哥……在溫泉谷等你回家……”
李悅甜看著兄長鬢角被風雪染上的、與她記憶中不符的幾縷霜色,看著他眼中那極力壓抑的痛楚,一股巨大的酸澀猛地衝上鼻尖。她強行扯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而充滿力量:“哥!放心!我可是‘飛信之翼’李悅甜!這隴西的溝溝坎坎,閉著眼都能飛過去!等我把那群蠢狼引到鷹愁渡,看陛下怎麼收拾他們!你在溫泉谷好好種地,多囤點糧食,等我凱旋,要吃你親手烤的羊腿!”她的話語帶著青春少女特有的熱辣張揚,試圖驅散著離別的沉重。
然而,兩人心中都無比清楚:此一去,九死一生。誘敵深入二十萬大軍,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狼群中點火。溫泉谷的約定,更像是一個渺茫而苦澀的奢望。
李復的眼眶瞬間紅了。他猛地伸出手,用力地、緊緊地握了一下妹妹冰涼的手。那力道,彷彿要將所有的祝福、所有的力量都傳遞給她。
“……一定……要回來!”他喉嚨哽咽,重複著這句蒼白卻重逾千斤的話。
李悅甜反手用力回握了一下兄長粗糙的大手,赤瞳之中水光一閃而逝,隨即被更熾熱的戰意取代。她猛地抽回手,高高揚起馬鞭,對著身後三百名同樣年輕而堅毅的面孔發出清越的呼喝:“飛信隊!隨我——引狼!”
“吼——!”三百騎如同離弦之箭,在栗色短髮少女的帶領下,捲起一道銀灰色的旋風,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衝出了鷹嘴巖的最後一道屏障,義無反顧地扎進了那片即將吞噬一切的、由二十萬匈奴鐵騎構成的死亡風暴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