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嘴巖的喧囂與肅殺,隨著最後一批戰馬的嘶鳴消失在風雪盡頭,留給李復帶領的這三千餘名老弱婦孺的,便是無盡綿長的和平與繁榮……
子嬰的此後餘生,再未能見到李復。他不知道的是,李復及這一批大秦遺民,在當年開春之後,就全體遷徙到鷹嘴巖向西三十里外的溫泉谷——這裡當真是與阿史德首領留下的訊息分毫不差!只見群山環抱的寬闊谷地中央,有著大片平坦、覆蓋著黑色腐殖質的沃土,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硫磺氣息,數處泉眼汩汩湧出溫熱的泉水,在谷底彙集成數條不凍的小溪——這片肥沃的土地,便是被地熱滋養了無數歲月的天賜饋贈。
李復這三千餘人,從此便在溫泉谷定居下來,歲月也隨之在西季如春的氤氳霧氣中靜靜流淌。
此後,一代又一代的秦人後裔在這裡出生、成長、老去。他們銘記著鷹嘴巖的訣別,口耳相傳著子嬰皇帝、勃勃單于、嬴好、蒙瑤、李悅甜等英雄的名字和事蹟,講述著那場驚天動地的與魔神冒頓的決死之戰,儘管這些英雄後來的故事,他們己大多無從知曉。
李復的後人們,保留了秦人的語言、耕作技術、尚武精神和對律法的敬畏,承襲著祖輩的勇武、堅韌與智慧,在隴西這片土地上頑強地生息繁衍。
當很多很多年後,一個新的中華帝國——由劉邦開創的大漢王朝再次掌控河西走廊,一個以勇武和騎射聞名的地方豪族開始嶄露頭角——他們的祖先,正是當年溫泉谷的拓荒者。
——他們自稱“隴西李氏”,奉秦將李信為先祖,尊李復為家族在隴西開枝散葉的奠基人。
時光荏苒,血脈延續。其後的上千年曆史裡,“隴西李氏”名將輩出,威震邊陲。
西漢飛將軍李廣,箭術通神,令匈奴聞風喪膽,“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的傳奇,其血脈深處流淌的,正是溫泉谷初代拓荒者與惡劣環境、異族環伺抗爭的不屈與悍勇。
其後的西魏柱國大將軍李虎,奠定了關隴軍事貴族的根基。首至大唐王朝橫空出世,唐高祖李淵、唐太宗李世民,追溯族源,皆歸於這“隴西李氏”一脈。
李唐皇室所開創的煌煌盛世,其最初、最堅韌的生命力,或許就源自於那個風雪交加的冬天,源自於鷹嘴巖裡子嬰皇帝那一聲帶著無盡託付的決斷,源自於李復帶領著三千老弱婦孺,向著溫泉谷蹣跚而行的背影,以及在那片溫熱土地上點燃的、永不熄滅的文明火種。
溫泉谷的炊煙,早己融入歲月的塵煙。但子嬰、勃勃、李悅甜等人不惜以生命為代價拼死保留下的這點星火,最終在中華歷史的時光長廊裡,燃成了照亮一個偉大時代的熊熊烈焰——而這,便是他們選擇自我犧牲的最深遠意義。
當然,當我們把歷史的時針,再次撥轉到最初的那個短髮少女——李悅甜,她自然是不可能知道後人的那些事的,她當下只知道——即將面對的、與冒頓大軍的決死一戰——真的讓她興奮到手抖!
李悅甜統領的“飛信隊”自鷹嘴巖出征的五日後,正午時分。
朔風如刀,刮過隴西郡北部一片被堅冰覆蓋的荒原。李悅甜勒馬駐足於一道陡峭的崖壁邊緣,栗色短髮被寒風撕扯,如同燃燒的火焰。她身後,三百飛信隊騎士靜默如石雕,人與馬噴吐的白霧在刺骨寒氣中凝成一片低垂的霜雲。
她的赤瞳穿透凜冽的風雪,死死釘在下方遼闊的雪原之上。
——視野盡頭,地平線己被徹底吞噬。
一條無垠的黑色洪流,正緩慢而不可阻擋地碾過皚皚積雪——那是冒頓的二十萬大軍。密集如蟻群的騎兵方陣層層疊疊,彷彿整片黑色的大地在蠕動。數不清的黑色狼頭旗幟在風中狂舞,如同招引死亡的巨幡,匯聚成一片翻湧的黑色森林。兵刃的寒光在晦暗天光下連成一片冰冷的金屬海洋,馬蹄踐踏大地的低沉轟鳴,如同來自大地深處的悶雷,穿透數十里距離,持續不斷地撞擊著懸崖上每一個人的胸腔。
“我的老天爺……”一名年輕的飛信隊員下意識地抓緊了馬韁,聲音乾澀發顫,“這……這怎麼引?一口吞了咱們,連個響兒都聽不見!”
李悅甜猛地回頭,赤瞳之中非但沒有懼色,反而燃起兩簇近乎狂熱的火焰,如同她背上那對展開的銀鐵飛信之翼,在寒風中錚然欲鳴:“怕了?忘了我們是誰的兵?!”
她的聲音清亮如刀鋒劈開凍霧,帶著血脈裡傳承的驕傲:“我們可是飛信隊!隴西侯李信親手所鑄之刃!我父起於卑賤奴隸,一刀一槍,血火屍山,殺出個堂堂大秦侯爵!他平生最惡龜縮死守,要打,就專挑十倍百倍之敵!始皇帝橫掃六合之戰,我父與王賁老將軍聯手,踏碎燕、代、齊三國山河!哪一仗不是刀頭舔血,虎口拔牙?!”她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而緊繃的臉,“今日,輪到我們了!讓那些披髮左衽的豺狼看看,什麼叫李家的膽!什麼叫大秦的魂!餓著肚子可打不了仗,卸輜重!埋鍋造飯!吃飽了,隨我去——捅破這二十萬的天!”
命令如冰珠砸落。緊繃的氣氛被這熟悉的、屬於飛信隊的狂放與不羈沖淡些許。騎士們紛紛下馬,沉默而迅速地行動。沉重的備用箭囊、多餘的行囊被堆到一旁,幾口臨時架起的陶釜下燃起跳躍的火焰,融化的雪水嘶嘶作響,粟米和乾肉的氣息艱難地瀰漫開來,成為這片肅殺天地間唯一溫熱的生機。
李悅甜蹲在最大的一口釜邊,親自用木勺攪動著翻騰的粥湯,赤瞳卻依舊穿透蒸騰的熱氣,死死鎖住遠方那片移動的死亡陰影。父親李信虯髯怒張、於萬軍陣前縱聲狂吼的身影,彷彿與眼前這無邊無際的黑色狂潮重疊。血脈裡的悍勇在奔湧,但更深處,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如同冰層下的暗流——這是飛信隊的魂魄,敢賭命,卻從不亂賭。
“開飯!”她斷喝一聲,率先舀起一勺滾燙的粟粥。騎士們圍攏過來,沉默地傳遞著粗糙的木碗,咀嚼吞嚥的聲音混合著風嘯,沉重而快速。
就在此時,靠近糧袋堆放處,響起一聲突兀的驚呼:“什……什麼東西在動?!”
眾人悚然回頭——只見幾隻鼓囊囊的糧袋正詭異地扭動著,粗糙的麻布表面被頂起一個個可疑的凸起,還伴隨著細微的、類似老鼠啃噬的窸窣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