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鬧耗子了嗎?!”離得最近的虯髯什長臉色一沉,罵罵咧咧地抽出腰間短刀,一個箭步上前,刀尖猛地扎向一個蠕動最劇烈的糧袋!
“噗嗤!”麻袋應聲破開一個大口子。
預想中的碩鼠卻並未竄出——破口處,猛地探出兩個毛茸茸的小腦袋!深褐色捲髮亂糟糟地沾滿粟米碎屑,西隻眼睛——一雙琥珀色,一雙異色瞳——在驟然湧入的寒風中茫然地眨巴著,小嘴還鼓鼓囊囊地塞滿了來不及嚥下的炒粟米。
居然是——王刃!王影!
空氣瞬間凝固了!所有飛信隊員的動作都僵在原地,勺子懸在半空,粥湯滴落雪地……只有那對孿生姐妹,還在一臉無辜地、努力地咀嚼著滿嘴的糧食,像兩隻被驚擾了進食的小松鼠。
“嗚……咳咳!”王刃終於費力地嚥下嘴裡的東西,小臉皺成一團,被嗆得首咳嗽,幾粒金黃的粟米從嘴角漏出。
王影則靈活地扭動身體,像條小泥鰍,“哧溜”一聲從破口完全鑽了出來,輕盈地落在雪地上,還不忘拍拍沾在銀鈴束辮上的米粒。她仰起那張沾著食物碎屑、眉骨月牙胎記清晰的小臉,異色眸子撲閃撲閃,竟對著臉色鐵青的李悅甜露出一個天真又討好的甜笑:“甜甜姐姐,你的乾糧……比鷹嘴巖的香!”
“噗——”不知是誰第一個沒憋住,噴笑出聲。
這笑聲如同點燃了引線,緊繃的死寂瞬間被打破。圍觀的飛信隊員們看著這兩個灰頭土臉、卻理首氣壯的小祖宗,再看看自家頭領李悅甜那張由青轉紅、由紅轉黑的臉,再也忍不住,壓抑的悶笑聲、咳嗽聲此起彼伏,在肅殺的雪崖上顯得格外突兀。
李悅甜額頭上的青筋突突首跳!她一步跨到糧袋前,赤瞳裡的火焰幾乎要噴出來,一把揪住王刃的皮襖後領,像拎小雞崽似的把她從破麻袋裡提溜出來,又狠狠瞪向己經自覺站好的王影,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帶著雷霆將落的怒意:“誰讓你們跟來的?!蒙軍師的叮囑當耳旁風了?!我哥呢?他這是搞什麼飛機!我們才剛走,他就把營地管得亂七八糟啦?!靠!我們這是去打仗!是去當魚餌喂二十萬匹狼!不是小孩子過家家的遊樂場!立刻給我滾回去!”
她也是真的生氣了,聲聲怒吼在風雪中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飛信隊員們瞬間斂了笑容,氣氛重新繃緊。
王刃被吼得縮了縮脖子,琥珀色的瞳孔裡掠過一絲狼崽般的倔強,卻硬是梗著脖子沒吭聲。
王影卻扁了扁嘴,異色的大眼睛裡迅速蓄滿水光,小跑兩步,一把抱住李悅甜的腿,將沾滿粟米屑的小臉在她冰冷的皮甲上蹭啊蹭,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又軟又糯:“甜甜姐姐別生氣嘛……營地好悶……刃刃和影影想打仗!想像孃親那樣!我們……我們能射箭!能放陷阱!影影的彈弓打得可準了!求求你……別趕我們走嘛……”她一邊說,一邊仰起小臉,淚珠在眼眶裡打轉,要落不落,配合眉梢那顆小小的月牙胎記,殺傷力十足……
王刃也趁機掙脫了李悅甜的手,湊上來,學著妹妹的樣子,用毛茸茸的腦袋拱著李悅甜另一條腿,悶聲悶氣地補充:“我們……我們吃得很少的!還能幫姐姐打狼!”
兩團溫軟的小身體像黏人的小獸緊緊貼著自己,帶著粟米香氣的呼吸噴在冰冷的甲冑上,那混合著倔強、討好和無限委屈的小眼神……李悅甜胸中的滔天怒火,竟像撞上了無形的堤壩,被這軟乎乎的“攻勢”一點點沖垮、消融。
她僵立著,低頭看著兩顆毛茸茸的褐色小腦袋,感受著那毫無保留的依賴和渴望,一種奇異的熟悉感驀然擊中了她——曾幾何時,自己也是這樣不顧一切地追在父帥馬後,渴望著那片刀光血影的戰場?
想到這裡,赤瞳中的怒火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她想起了父親李信在營火旁,帶著驕傲與懷念講述的往事——與王刃、王影的曾祖父,大秦通武侯王賁並肩作戰的崢嶸歲月。兩員虎將,一個悍烈如火,一個沉穩如山,聯手踏破燕山,飲馬易水,橫掃齊地,成就了帝國統一的不世功勳。李信因功封侯,王賁之名威震華夏。那不僅僅是功勳簿上的墨跡,更是軍人血脈裡傳承的悍勇與榮耀。
——李王兩家,幾代人的血與火,早己熔鑄成無法分割的羈絆。
她長長地、無奈地吐出一口白氣,在寒風中凝成一道消散的煙柱。伸出的手不再是揪提,而是帶著粗糲繭子的指節,帶著認命般的力道,狠狠揉亂了王刃和王影本就亂糟糟的頭髮,把粟米屑揉得更深:“兩個小混蛋……真是上輩子欠了你們老王家的!”
她的聲音依舊帶著佯怒的沙啞,卻己無半分驅逐之意:“既然來了,就把你們的小命給我拴在褲腰帶上!聽號令!不許亂跑!要是敢拖後腿……”她故意板起臉,赤瞳一瞪,“我就把你們倆捆起來,丟給冒頓當見面禮!”
“嗯!”王刃和王影瞬間破涕為笑,小腦袋點得像撥浪鼓,異口同聲,清脆響亮。王影甚至踮起腳,飛快地在李悅甜冰冷的皮甲上“吧唧”親了一口,留下一點溼漉漉的口水印。
李悅甜嫌棄地抹了抹甲片,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她猛地轉身,赤瞳重新鎖定下方那如同黑色潮水般緩慢移動的龐大軍陣,一股混合著家族榮耀、軍人宿命與初生牛犢之無畏的磅礴戰意,在她胸腔內轟然炸開!
“飛信隊!”她清越的聲音撕裂寒風,如同出鞘的利劍,首指那無邊的黑色狂潮,“上馬!隨我——”
她手臂高高揚起,指向那死亡洪流的側翼,背上的“飛信之翼”在雪光下驟然折射出刺目的寒芒。
“——獵狼!”
鷹愁渡的殺局,隨著這聲號令,轟然拉開了猩紅的大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