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夜風裹挾著寒意，鑽進中軍大帳，吹得火盆裡的炭火明明滅滅。巨大的西域羊皮地圖鋪在中央，車師城邦如同一個巨大的、用石頭堆砌的猙獰怪獸，盤踞在眾人心頭。
琪琪格方才那番關於“烏龜殼”和“刺蝟城”的描述，讓帳內瀰漫著一股沉重的壓抑，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硬攻的代價，誰都承受不起。
“難啃的骨頭，就得換副好牙口！”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琪琪格清脆的聲音如同石子投入死水。她叉著腰，雀斑小臉上那雙如同沙漠綠洲般清澈的眼睛閃爍著狡黠的光芒，沙狐尾發繩隨著她興奮的動作輕輕晃動。
“硬的不行，咱們就來軟的！鑽進去，從裡頭給它掏空！”她幾步走到地圖前，手指用力戳在車師城的位置，指甲蓋在燈光下泛著狡黠的光澤，“挑幾個最精幹的，扮成去車師買奴隸的各國貴族老爺小姐，混進城去！刺探訊息、摸清城防虛實是其一，更關鍵的是——想辦法從裡頭給它鬆鬆筋骨，搞點破壞！等咱們大軍壓境的時候，那城門、那城牆，最好自己就‘嘎嘣’一聲裂開縫兒！這叫裡應外合，零傷亡破城！”她環視眾人，小下巴驕傲地一揚，“怎麼樣？這買賣划算吧？”
帳內緊繃的氣氛驟然一鬆。
“妙！”蒙瑤清冷的眸子瞬間亮起，玉簪上的虎形圖騰彷彿也活了過來，“避實擊虛，攻其無備，此乃《孫子兵法》精髓！”
“高！”阿緹婭言簡意賅，銀灰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讚許，腰間的蛇紋青銅蹀躞帶隨著她微微頷首的動作輕響。
安東尼雖依舊陰沉著臉，指關節的傷口在火光下泛著暗紅，卻也緩緩點頭——這確實是眼下最穩妥的法子。
勃勃更是歡呼一聲，撲到子嬰身邊，深褐色的雙馬尾甩動，銀鈴叮咚：“閼氏！這主意好！帶我去！帶我去！我保證把他們的烏龜殼射成篩子！”她豐潤的胸脯因興奮而起伏，鴿血紅的“赤心淚”項鍊在火光下折射出熱辣的光芒。
子嬰看著琪琪格，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讚賞：“此計大善！翕侯智勇雙全，子嬰佩服！”他轉向眾人，目光沉毅，“潛入車師，危險重重，朕當親往。”
“陛下不可！”蒙瑤、嬴見等人幾乎同時出聲。
“朕意己決！”子嬰斬釘截鐵，“玄凰軍之主，豈有畏縮於後的道理？”他看向勃勃，“勃勃，你留下，代我統領玄凰軍。”
“我不！”勃勃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小虎牙都呲了出來。她猛地抱住子嬰的胳膊，蜂腰扭動，整個人幾乎掛在他身上，飽滿的胸脯緊緊貼著他的臂膀，深褐色的眼眸裡滿是執拗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閼氏去哪兒，勃勃就去哪兒！你要是不帶我，我就自己偷偷跟去！我不管！”
她說著，目光卻像無意般掃過幾步開外的屋大維……
屋大維依舊沉默，冷白的臉上沒什麼表情，青銅獅首冠束緊的金髮下，湖藍色的眼眸平靜無波。
但勃勃那野性的首覺卻敏銳地捕捉到一絲異樣——那被破碎胸甲勾勒出的、絕非少年應有的圓潤肩頭輪廓；那在寬大託加袍下依舊隱約可見的、纖細卻帶著微妙起伏的腰肢曲線；還有方才帳內那短暫一瞥時，對方看向子嬰眼神中一閃而過的複雜……
雖然還不能完全確認，但勃勃心頭那根名為“情敵”的警戒之弦，己被悄然撥動，發出無聲的鐘鳴——這個冷冰冰的“羅馬小公雞”，絕對有問題！絕不能讓她單獨跟在子嬰身邊！
就在這時，屋大維也向前一步，清冽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嬴邪立刻同步翻譯：“羅馬軍團之主，亦當身先士卒。此等潛入刺探，豈能假手他人？我亦同往。”她的話語簡潔有力，目光坦然地迎向子嬰，彷彿剛才帳中的旖旎從未發生，但耳根那抹未褪盡的紅暈，在昏黃火光下卻格外醒目。
——勃勃的警惕瞬間飆升到頂點！
看吧！果然要跟來！她立刻把子嬰的胳膊抱得更緊，如同宣示主權的小獸：“閼氏！你看！她也要去！那我也必須去！保護你！”她深褐色的眼眸瞪著屋大維，帶著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挑釁。
子嬰看著身邊執拗的勃勃，又看看對面神情堅定的屋大維，心中無奈又好笑，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他沉吟片刻，終於妥協：“罷了。勃勃，屋大維軍團長，你二人同行。赫連雪精通西域諸國語言、人情，擅於周旋，可為嚮導。嬴邪，‘千語’之能，不可或缺，負責溝通聯絡。”他目光掃過，“蒙瑤，阿緹婭，玄凰軍暫交你二人統領。安東尼副團長，血鷹軍團有勞。”
被點名的安東尼，灰藍色的眼眸深處猛地一縮。他看著屋大維清冷的側影，又掃過子嬰，一股被排斥在核心之外、又被那兩人之間無形曖昧氣息灼傷的嫉妒，如同毒藤般瞬間纏繞上心臟。
他緊抿著唇，指關節的傷口在袖中再次被捏緊，滲出血絲，臉上卻只能維持著貴族式的沉痛與肅穆，微微頷首：“遵命，嬴子嬰陛下。願戰神瑪爾斯庇佑你們。”他的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只有緊握的拳頭暴露著內心的波瀾。
“這個配置，還不錯！”琪琪格滿意地點點頭，綠辮子晃了晃，“不過嘛……”她話鋒一轉，俏皮地眨眨眼，“既然是去車師買奴隸的‘貴族老爺小姐’，身邊怎麼能沒有伺候的奴隸呢？空著手去，那不是告訴人家‘我有問題’嗎？在西域，不帶奴隸的貴族，比沙暴裡的綠洲還稀奇！”
她的目光在帳內眾人身上一一掃過，帶著審視：“而且，這奴隸可不是誰都能演的。沒在泥坑裡滾過、沒捱過鞭子的人，裝不出那股子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奴氣！”她撇撇嘴，“咱們這兒，一個個龍精虎猛的，看著就不像。”
此刻，她的目光又下意識地投向了角落裡的財務官阿娜希塔：“也就只有阿娜希塔……我記得你的父親是粟特戰俘，你打一出生就是奴隸，是丘就卻從車師的奴隸市場將你買入……”
眾人的目光也隨之齊刷刷地聚焦在阿娜希塔身上，她的表情依然十分平靜，白髮挑染的藍色在火光下顯得有些冷。
她男裝波斯鱗甲下的身體，卻是異常繃緊，蜜蠟色的臉龐線條冷硬，薄唇抿成一條凌厲的線，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鑲玉髓的牛皮帶，彷彿那是她的鎧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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