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就卻微笑著點頭,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子嬰這一身略顯樸素的衣裝,又彷彿想起了什麼,輕輕一拍手。妮莎立刻會意,轉身從書桌旁一個鑲嵌螺鈿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件物品,恭敬地雙手奉到丘就卻面前。
那是一條精美絕倫的頂級項鍊——鏈身由細密堅韌的烏金絲編織而成,墜子是一顆足有拇指指甲蓋大小、切割成完美水滴形的鴿血紅寶石!寶石色澤濃郁純正,宛如凝固的鮮血,在透過青金石牆壁反射的幽光下,內部彷彿有火焰在流動。寶石周圍鑲嵌著一圈細小的、閃爍著星芒的碎鑽,更襯托得它華美絕倫,價值連城!
丘就卻拿起項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親手遞向子嬰:“初次見面,一點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此物名為‘赤心淚’,產自天竺最頂級的礦區。我觀陛下身邊那位勃勃姑娘,性情率真,明豔動人,與此寶氣質相得益彰。昨日在集市上,似乎也見她對紅石情有獨鍾?年輕姑娘,總是喜歡這些亮晶晶的小玩意兒。陛下不妨收下,轉贈佳人,也算慰藉佳人昨日失落之心。”
——子嬰的心猛地一跳!
——丘就卻不僅知道他買不起珠寶的窘境,連勃勃在集市上盯著紅寶石項鍊的細節都注意到了!這份禮物,精準地擊中了他心中對勃勃的愧疚與憐愛。他看著那璀璨奪目的“赤心淚”,拒絕的話在舌尖滾了幾滾,卻怎麼也說不出口……這不僅是價值的問題,更是丘就卻對他心理精準把握的體現。
他最終只能接過項鍊,入手沉甸甸的,帶著寶石特有的冰涼觸感,聲音乾澀地道:“翕侯厚愛……子嬰……愧領。”
“區區玩物,何足掛齒。”丘就卻擺擺手,彷彿只是送出了一塊糖果。
他坐回主位,神色轉為正色,“陛下,你我既己達成合作,便是自己人。方才殿上,阿帕拉瓦王所定的規則是公事公辦。但私下裡,丘某深知貴軍初來,糧草輜重必然捉襟見肘,此乃燃眉之急。”他身體微微前傾,單片眼鏡後的目光顯得格外誠懇,“這樣,我個人,願以極低的利息,借貸給陛下三千枚月氏金幣,作為玄凰軍立足西域的啟動資金。無需抵押,只需陛下一個承諾,待日後貴軍有所斬獲,再行歸還本金及少許薄息即可。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雪中送炭!
子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千金幣!這足以解決玄凰軍眼下最緊迫的糧草問題,甚至能添置一些必要的裝備!丘就卻此舉,無異於在他跌入谷底時拋下了一根堅實的繩索。巨大的感激之情瞬間湧上心頭,衝散了之前殘留的屈辱和警惕。
他站起身,對著丘就卻鄭重一揖:“翕侯高義!解我玄凰軍燃眉之急,子嬰感激不盡!此恩必報!”
“陛下言重了。互惠互利罷了。”丘就卻坦然受了這一禮,笑容溫和,眼中卻閃過一絲掌控全域性的滿意。他示意子嬰坐下,端起自己面前的冰茶抿了一口,姿態放鬆下來,如同與朋友閒聊般說道:“陛下可知,我為何要設立這僱傭軍制度?”
子嬰凝神傾聽。
“月氏雄踞西域,看似強盛,實則亦有掣肘。”丘就卻的聲音平緩而富有磁性,“西域諸國林立,商道縱橫,利益糾葛盤根錯節。若事事由月氏親自下場征討彈壓,耗費巨大國力軍力不說,更會激起諸國同仇敵愾之心,將矛頭一致對準月氏,得不償失。”
他放下茶杯,指尖輕輕敲擊著光滑的黑檀木桌面:“僱傭軍制度,便是我為此開出的‘良方’。”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而深邃,“其一,僱傭軍所需糧餉裝備,皆由自身劫掠所得維持,無需耗費月氏國庫一分一毫,反而每月還能收取固定許可費,此為開源節流,以戰養戰。”
“其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僱傭軍如利劍出鞘,打擊的皆是月氏希望其削弱或控制的勢力——那些不聽話的城邦,那些試圖繞開月氏、另闢商路的商隊。僱傭軍的行動,既能剪除潛在威脅,又能震懾西方,維持月氏商路的絕對主導地位。而僱傭軍之間,亦因競爭關係相互制衡,難以坐大,無法對月氏本身構成威脅。此乃‘驅虎吞狼’,‘坐收漁利’。”
“其三,”丘就卻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也是最重要的。透過‘金雕令’制度,我強制要求所有僱傭軍的戰利品,必須兌換成月氏金幣上繳分成。這等同於將整個西域的貿易結算權、鑄幣權,牢牢掌握在月氏手中!無論僱傭軍在西域搶掠了多少財富,最終都如同百川歸海,以月氏金幣的形式,源源不斷地流入月氏!月氏無需承擔治理西域諸國的龐大成本與風險,卻能透過掌控商道和貨幣,汲取整個西域最豐厚的利潤!這才是真正的‘不戰而屈人之兵’,以最低的成本,獲取最大的利益!”
子嬰聽得心神劇震——丘就卻的謀劃,格局之大,手段之精妙,遠超他的想象!這己經不僅僅是軍事策略,而是構建一個以月氏為核心、掌控整個西域經濟命脈的龐大體系!僱傭軍,不過是這體系中最鋒利的爪牙和最勤懇的“工蜂”!
“陛下是否覺得丘某此舉,過於……精於算計,甚至有些冷酷無情?”丘就卻看著子嬰震撼的表情,忽然問道,嘴角帶著一絲洞察世情的笑意。
子嬰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丘就卻並不在意,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青金石牆壁前,手指拂過那金線勾勒的商路脈絡,聲音低沉而富有力量:“陛下身為大秦皇帝,玄凰軍統帥,應當最能理解我的立場。我的責任,我的使命,就是保障月氏子民的富足與安全,讓休密、雙靡、貴霜、肸頓、高附五部在這片土地上繁榮昌盛!為此,我必須做出最有利於月氏的選擇。”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看向子嬰:“這天下,從來就沒有讓所有人都平等幸福的道理。資源有限,人心難測。所謂大同世界,不過是鏡花水月般的理想。就如同陛下那位雄才大略的祖父——始皇帝陛下,他橫掃六合,統一文字度量衡,想要締造一個前所未有的、車同軌書同文的太平盛世。其心可嘉,其志可佩!然而結果如何?六國遺族、舊貴勳戚,他們可曾感念這份‘大同’?他們只看到了自己失去的特權與利益!短短數年,看似鐵桶的江山便烽煙再起……陛下流亡至此,不正是那場理想崩塌後最首接的見證嗎?”
子嬰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祖父嬴政那威嚴而疲憊的面容,閃過函谷關外的烽火,閃過章邯的投降,閃過父親扶蘇絕望的眼神,閃過嬴好姑姑浴血斷後的身影……那些為了“大同”理想而付出的慘烈代價,那些被理想光輝掩蓋下的殘酷現實,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丘就卻的話,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打開了他心底最沉重、最不願觸碰的記憶之門。他臉色微微發白,嘴唇緊抿,無言以對。
“所以,”丘就卻的聲音將子嬰從痛苦的回憶中拉回,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丘某從不相信虛無縹緲的理想與承諾。我信奉的,是古之聖賢早己道破的天機——‘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人與人,國與國,其關係的本質,就是利益的交換與博弈。”
他走回書桌後坐下,姿態從容而強大:“我是月氏的實際掌舵人,不是悲天憫人的神仙菩薩。我的立場清晰無比——帶領月氏走向繁榮與強盛。我的人生原則也簡單明瞭——用最低的成本,獲取最大的利益。為此,我從不玩弄陰謀詭計,我只設計你無法拒絕的陽謀。就像對陛下您,我提供了‘金雕令’這條生路,也給出了借貸這筆啟動資金。我從未強迫您接受,我只是給出了一個在您當前處境下,最優的選擇。我支付合理的價格——庇護、商路便利、啟動資金,然後要求您和您的玄凰軍,為我獲取相應的回報——打擊月氏的敵人,繳納許可費與分成。這,難道不是公平的交易嗎?難道不是互惠互利的合作嗎?”
丘就卻的話語,如同重錘,一下下敲打在子嬰的心坎上。殘酷,卻真實得讓人無法反駁。在生存與尊嚴的天平上,在宏大理想與冰冷現實的夾縫中,丘就卻為他指出了一條看似屈辱卻無比清晰、切實可行的道路。
“妮莎。”丘就卻忽然喚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