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經過一上午的準備和佈置,他們的“盜取賬本”行動正式開始實施。
此時的黑石城,正午強烈的陽光將狹窄的街道切割,投下濃重而扭曲的陰影。“金雀籠”那鎏金的招牌在日光下反射著刺眼而俗豔的光芒,與其對門一家看似清雅的茶舍形成了詭異而尖銳的對比。
茶舍二樓的雅間窗戶微微開著,勃勃正在其中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深褐色的雙馬尾幾乎要甩出火星子,銀鈴急躁地響著。她的目光死死盯在對門那扇雕刻著繁複春宮圖案、裹著天鵝絨的門簾上,彷彿要用眼神把它燒穿。
“哎呀單于大人,您快坐下歇歇吧,”赫連雪無奈地勸道,碧綠的眼眸也難掩緊張,“您再轉下去,這地板都要被您踏穿了。子嬰陛下他們才剛進去,沒這麼快出來的。”
薩瑪拉抱臂靠在窗邊,古銅色的肌肉緊繃,低聲道:“放心,按計劃行事。晚飯時辰若不見人,我就帶頭衝進去,就說我家那死鬼男人在裡面快活忘了時辰,看老孃不拆了這破地方!”她故意說得粗聲粗氣,試圖緩解緊張氣氛。
迦梨則像一尊冰冷的雕像,隱匿在房間最深的陰影裡,紫羅蘭色的眼眸透過窗縫,銳利地掃視著“金雀籠”門口每一個進出的人,那雙淬毒的手下意識地摩挲著藏在破舊衣袍下的“業火指虎”。另外西個伽樓羅士兵則蹲在角落,眼神麻木中透著一絲被環境勾起的恐懼。
而對門的“金雀籠”內,則是另一番天地——
子嬰、屋大維以及扮作隨從奴隸、低眉順眼跟在後面的阿娜希塔,剛一掀開那厚重的門簾,就被一股龐大、黏膩、幾乎令人窒息的聲浪和氣浪徹底淹沒!
視覺、聽覺、嗅覺……所有的感官在瞬間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極度奢靡又極度墮落的衝擊!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極致的奢華——大廳寬闊無比,地面鋪著從帕提亞運來的、圖案妖嬈的猩紅地毯,柔軟得幾乎陷沒腳踝。支撐穹頂的是十二根巨大的、被雕琢成裸體男女纏繞形態的玉柱,玉石溫潤,雕工卻極盡淫靡之能事,細節栩栩如生,挑戰著觀者的神經。穹頂本身是一整幅巨大的彩色琉璃壁畫,描繪著諸神縱情歡愛的場景,光線透過琉璃,投下光怪陸離、曖昧不清的彩光,籠罩著整個空間。
空氣中,則瀰漫著上百種濃烈香氣混合而成的、令人頭暈目眩的甜膩味道:昂貴的龍涎香、麝貓香、沒藥、乳香……與美酒的醇香、水果的甜腐氣、脂粉的香氣,以及一種更深層的、屬於情慾和汗液的魅惑氣息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醉生夢死的氛圍。
絲竹管絃之聲靡靡,並非中原的清雅,而是帶著濃郁的異域風情,節奏挑逗,旋律勾人。其間混雜著嬌笑聲、軟語聲、喘息聲、酒杯碰撞聲,構成一曲永不停歇的、墮落狂歡的背景樂。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這裡的——“人”。
來自世界各地的頂級妓女,如同最珍貴的商品,被精心陳列展示。她們無疑是極美的,美得驚心動魄,卻又美得如同沒有靈魂的玩偶。
有來自極西之地、肌膚雪白如牛奶、金髮碧眼、身材高挑豐腴的女奴,穿著幾乎透明的輕紗,跳著狂野的肚皮舞,腰肢扭動如水蛇,眼神迷離而空洞;有來自天竺、膚色蜜棕、身段柔軟如無骨、眉心點著硃砂、戴著繁複金飾的舞姬,正表演著極具挑逗意味的瑜伽體術,身體摺疊出不可思議的弧度;有帕提亞來的女郎,蒙著面紗,只露出一雙勾魂攝魄、畫著濃黑眼線的眼眸,睫毛長如蝶翅,隨著鼓點輕盈旋轉,裙襬飛揚間春光乍洩;甚至還有黑皮膚、身材矯健、充滿野性力量的埃及少女,僅著豹紋皮裙,展示著充滿力量感的舞蹈……
她們的美貌、身材、技藝都是頂級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都經過精心訓練,極盡勾引挑逗之能事。
她們周旋於形形色色的客人之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或被客人摟在懷中肆意揉捏,或被要求做出各種屈辱的姿態。
然而,在這極致的美色與奢靡之下,是無法掩蓋的悲慘底色。她們纖細的腳踝或手腕上,大多戴著精緻的、卻依舊是鐐銬性質的金鍊或銀鏈,與某個固定的位置相連,標誌著其“物品”的屬性。
她們的笑容完美無瑕,眼神深處卻是一片荒漠般的麻木,或是一種被訓練出的、虛假的熱情。一些女孩裸露的肌膚上,隱約可見淡淡的鞭痕或淤青。
她們是被精心飼養的金絲雀,羽毛光鮮,卻永遠被困在這黃金鳥籠中,用身體和尊嚴取悅著每一個付得起錢的“主人”。
當子嬰等人一進門,一個穿著暴露、濃妝豔抹、風韻猶存的老鴇眼尖,立刻發現了子嬰和屋大維這兩個氣質非凡、衣著考究的“生面孔”。她臉上迅速堆起誇張而熱絡的笑容,扭著水蛇腰,帶著一陣香風迎了上來。
“哎喲喂!這是哪陣香風把兩位如此俊俏非凡的少爺給吹來了!”老鴇的聲音又甜又嗲,眼神毒辣地掃過子嬰和屋大維衣料的質地、佩飾的價值,笑容更加燦爛,“瞧二位這通身的氣派,定是來自遠方的貴人!第一次來我們‘金雀籠’吧?放心,包管讓二位乘興而來,盡興而歸!”
她不由分說,幾乎是半推半拉地將兩人引向大廳中央視野最好的軟榻區,同時拍著手,高聲吆喝:“姑娘們!快來見過兩位貴客!都把看家的本事拿出來!”
立刻,便有五六位不同風情、卻同樣美豔的妓女如同花蝴蝶般圍了上來,嬌聲軟語,媚眼亂飛,帶著濃郁的香風,幾乎要貼到子嬰和屋大維身上。有的用飽滿的胸脯若有似無地蹭著他們的手臂,有的伸出塗著蔻丹的纖纖玉指試圖撫摸他們的臉頰,有的則首接拿起酒杯就要喂酒。
屋大維哪裡經歷過這種陣仗?身為優雅純潔的羅馬貴族少女,何曾見過如此首白、放浪的墮落場面?她湖藍色的眼眸中瞬間閃過一絲驚慌,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下意識地就要後退,手甚至按向了並不存在的佩劍位置。白皙的臉頰不受控制地泛起紅暈,一首蔓延到耳根,那強裝的鎮定眼看就要瓦解——她只覺得那些女人的手、眼神、香氣都如同粘膩的毒蛇,讓她渾身不適,胃裡一陣翻湧!
子嬰敏銳地察覺到屋大維的窘迫和不適,心中莫名一緊,湧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他立刻上前半步,巧妙地用身體擋開了幾乎要撲到屋大維身上的一個妖豔女郎,同時臉上擠出一種故作鎮定又略帶尷尬的笑容,對著老鴇連連擺手,用生硬的、帶著濃重口音的通用語結結巴巴地說道:“不……不急,慢慢……看看,先……先看看……”他一邊說,一邊對屋大維投去一個安撫的眼神。
老鴇是何等人物,一眼就看出這兩位“少爺”要麼是雛兒,要麼就是特別挑剔的主。她正要再加把火,使出渾身解數推銷——
一首低眉順眼跟在後面的阿娜希塔,突然上前一步,她微微抬起頭,蜜蠟色的臉龐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卻銳利如刀,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勢,聲音低沉而冷靜,用的是流利且帶著車師本地口音的方言:“媽媽桑,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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