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鬥籠的喧囂與血腥被遠遠拋在身後，如同一個無法醒來的噩夢。子嬰和迦梨一左一右，攙扶著腳步虛浮、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倚靠在他們身上的薩瑪拉，跟在一群沉默疲憊的雜役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王宮深處那片專供最低等奴僕棲身的區域。
與前方宮殿的金碧輝煌、燈火通明截然不同，這裡彷彿是另一個被遺忘的世界。通道變得低矮、陰暗，牆壁是粗糙的原石壘砌，僅靠著壁上相隔甚遠、火光搖曳的劣質油燈提供照明，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黴味、汗味以及廉價皂角的混合氣息，雖不算汙穢不堪，卻處處透著貧瘠與壓抑。
雜役住所位於一片地下石窟改建而成的連排房舍。走進其中一間，空間比想象中要寬敞一些，但異常簡陋。巨大的石窟內，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數十張粗糙的雙層木板床，床板上只有薄薄的、打著補丁的草墊和舊毯子。牆壁上鑿出一些方孔，用來放置個人那點少得可憐的私物。地面打掃得還算乾淨，甚至有些床鋪旁，還用撿來的破碎陶罐養著幾株耐陰的、不知名的綠色小植物，倔強地增添著一抹微弱的生機。一些磨損但清洗過的工具整齊地靠在牆角——顯然，儘管生活困苦，這些底層的人們仍在盡力維持著基本的體面和對生活殘存的熱愛。
看到薩瑪拉被攙扶進來，石窟內原本或坐或臥、同樣疲憊不堪的雜役們——有男有女，有滿臉皺紋的老人也有面容稚嫩的少年，紛紛投來目光。
那目光中並非好奇或麻木，而是帶著一種深切的、感同身受的悲憫與同情。顯然，正殿中那場暴力“表演”的細節，早己透過各種渠道傳到了這裡。
一位頭髮花白、臉上刻滿風霜皺紋的老婆婆顫巍巍地端來一碗溫水；一個臉上帶著雀斑、約莫十五六歲的瘦弱少女，默默地從自己床頭摸出小半塊看起來有些乾硬、但儲存完好的饢餅，遞了過來；另一個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則拿來了一塊相對乾淨的舊布巾。
沒有言語，只有無聲的關懷在昏暗的燈光下流淌——他們同樣受盡欺凌，朝不保夕，此刻卻願意拿出自己本就微薄的東西，來慰藉一個承受了巨大屈辱的同伴。
薩瑪拉接過水碗的手依舊有些顫抖，但她深吸一口氣，仰頭將水一飲而盡。清水似乎沖淡了些許體內的虛脫和喉嚨間的腥甜。她將空碗遞還，對那老婆婆扯出一個算不上好看、卻異常堅韌的笑容：“多謝。”
她在子嬰的攙扶下，慢慢坐到一張空著的下鋪床沿上。那堅硬的木板讓她不適地微微蹙眉，但她很快調整了姿勢，挺首了腰背。古銅色的肌膚上，那些新添的淤青和擦傷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
子嬰心中堵得難受，低聲道：“薩瑪拉，你……”
薩瑪拉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她抬起手，用指尖輕輕拂過自己手臂上一處明顯的舊傷疤，那似乎是被燙傷的痕跡。她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聲音平靜卻帶著力量，彷彿在訴說別人的故事：“不必為我難過。這點折辱，打不垮我薩瑪拉。”
她環顧了一下這簡陋的石窟，目光掃過那些同樣望著她的、眼神複雜的雜役們，緩緩開口，既是對子嬰和迦梨，也是對在場所有能聽懂的人說道：“我父親，是焉耆國最好的鐵匠。他的手藝，連遠在龜茲的貴族都慕名而來。”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懷念與驕傲。
“國王和大祭司庫爾班，命令他鑄造一件用於祭祀的神器，叫做‘太陽金棺’。父親傾盡心血，耗了三年時光，終於將它完成……那真是一件完美的傑作。”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上了一絲冰冷的恨意，“然後，就在金棺完成的那天夜裡，一群蒙面人衝進了我們的鐵匠鋪……為了確保‘太陽金棺’的神聖‘獨一無二’，他們殺光了我家所有人，包括我父親，還放火燒了鋪子。”
石窟內一片寂靜，只有油燈燃燒的噼啪聲和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我那時年紀小，躲在廢棄的水槽裡，僥倖逃過一劫。”薩瑪拉繼續說著，眼神銳利起來，“從那天起，我就知道，軟弱和眼淚換不來任何東西。我繼承了父親的手藝，也繼承了他的鐵砧和錘子。但一個女人想當鐵匠？哈！”她發出一聲短促而嘲諷的笑，“那些人，有的嘲笑我，有的想把我趕出公會，有的甚至想用更骯髒的手段……”
她猛地一握拳，手臂上流暢而強健的肌肉瞬間賁張隆起，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感：“我就偏要練！別人練一個時辰，我練三個時辰！錘子揮不動，就從小號的開始！男人能做的，我不僅能做，還要做得更好！汗水、水泡、傷疤……它們打不倒我，只會讓我更強！最終，我成了鐵匠公會有史以來第一個女首領！”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些訓練和勞作留下的新舊疤痕，又指了指今日新添的傷痕，眼神灼灼，如同燃燒的火焰：“這些，不是恥辱，是我反抗的勳章！今日我技不如人，被那黑猩猩折辱，我認！但這筆賬，我記下了！來日方長，必有討還之時！我們焉耆人信奉的，是以牙還牙，以血還血，但更信奉靠自己拳頭打出一片天！自強，才不怕挫折！”
她的話語鏗鏘有力，帶著沙漠民族特有的首爽與堅韌，驅散了石窟中瀰漫的悲情，反而注入了一股粗糲而昂揚的力量。不少雜役聽得眼神發亮，尤其是那些女性，下意識地挺首了背脊。
這時，那位之前遞水的老雜役嘆了口氣，聲音沙啞地介面道：“說起殘暴……誰能比得過我們那位女王殿下呢？姑娘你這般剛強，是好樣的。但你可知，折磨你的墨鐸女王，她自己也並非生來就是惡魔……”
老人的話引起了眾人的注意，連子嬰和迦梨也凝神細聽。
“老朽在宮中待得久了，聽得也多些。”老雜役混濁的眼睛望著跳動的燈火，彷彿在看遙遠的過去，“墨鐸女王……她原本是樓蘭國的神女，據說能操控一件叫做‘樓蘭星盤’的祖傳秘寶，那寶貝能預測甚至引發沙暴。”
“唉，也是造化弄人。”老人搖頭嘆息，“聽說在她十幾歲時，一次操練星盤，不知怎的竟失了控，召來的沙暴吞噬了她的父母和當時在場的許多樓蘭貴族……一場天大的禍事啊。”
“自那以後，她就徹底變了。”旁邊那位遞饢餅的雀斑少女小聲補充，語氣帶著恐懼，“她好像……好像無法面對是自己害死了至親這個事實，就開始變得……瘋狂。我聽一些老內官偷偷說，她開始在心理上把自己犯下的錯誤‘正當化’，認為死亡和痛苦才是世間的真理，虐殺他人才能讓她感到自己還‘活著’，還能‘掌控’些什麼……”
老雜役點點頭：“樓蘭王室也容不下她了，覺得她是不祥之人，就把她遠嫁到了我們車師。後來……她就毒殺了當時的車師老國王，自己坐上了王位。這三十年來，一步步把車師變成了現在這樣……活脫脫的奴隸地獄。”
子嬰聽得心中發寒，原來那妖豔殘暴的女王，內心深處竟也藏著如此慘痛的創傷和扭曲——但，這也絕非她肆意踐踏他人生命的理由！
“那……赤沙巫呢？”子嬰想起嬴邪，急忙追問，“我有個同伴被帶去伺候她，至今未歸……”
“赤沙巫大人？”雀斑少女似乎鬆了口氣，“那個紅頭髮的神女？大人您不用擔心您那位同伴。赤沙巫大人她……嗯，很奇特。她就像蠍子一樣，是夜行的，白天大多待在她那溫暖潮溼的暖房裡休息，很少動彈，也不怎麼理會人。只要不去主動攻擊或威脅她，她一般不會傷害奴僕的。女王陛下把她養在身邊，說是……寵物也不算錯。”
“寵物？”子嬰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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