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帶著哭腔的、熟悉的聲音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間打破了石窟內凝重的氣氛。子嬰猛地轉頭看向入口,只見一個纖細的身影踉蹌著衝了進來——不是嬴邪又是誰?
只見此刻的嬴邪,身上那套灰色的雜役服沾滿了沙塵和些許難以辨認的汙漬,原本清亮白皙的小臉此刻嚇得煞白,渾圓的杏眸裡蓄滿了淚水,長而濃密的睫毛被淚水打溼,黏連在一起,更顯得楚楚可憐。她小巧的鼻尖紅紅的,嫩紅的櫻桃唇不住地顫抖,一進來就驚慌失措地西處張望,首到看見子嬰,那雙幾乎要溢位恐懼的眼睛才猛地一亮,如同找到了救星。
“陛下!子嬰陛下!嗚嗚嗚……嚇死我了……”她帶著哭音,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了過來,一頭扎進子嬰早己張開的懷抱裡。
子嬰立刻感覺到一具柔軟而微微顫抖的嬌軀撞入懷中。嬴邪的身形纖細玲瓏,此刻卻因為極大的恐懼而繃得緊緊的。隔著粗糙的布料,子嬰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和略高的體溫,以及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少女體香、汗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腥甜氣息。她深栗色的髮絲有些散亂,蹭著子嬰的下巴,帶來細微的癢意。
“沒事了,沒事了,回來就好。”子嬰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連忙溫聲安撫,手臂自然地環住她單薄的肩膀,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感受著她背脊細微的顫慄。他的動作輕柔而充滿保護欲,彷彿在呵護一件易碎的珍寶。
嬴邪在他懷裡抽噎了好一會兒,才漸漸緩過氣來,但依舊緊緊抓著他的衣襟,彷彿一鬆手就會再次墜入可怕的深淵。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開始斷斷續續、繪聲繪色地講述起方才在赤沙巫暖房外的可怕經歷,聲音還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赤沙巫……太、太可怕了……白天看她泡在水裡迷迷糊糊的,一到晚上,她、她就完全變了!”嬴邪的瞳孔因為恐懼而微微放大,“就像換了個人,不,是換了頭野獸!她和那些蠍子……一到晚上就活過來了,眼睛都在暗處發著光!”
她描述著被帶去的那處所謂的“獵場”——那是暖房外一處用矮牆圍起來的沙地庭院。夜幕之下,那裡幾乎成了蠍群的海洋!大大小小的沙漠毒蠍在沙地上窸窣爬行,黝黑的甲殼在慘淡的月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冷光,翹起的尾刺如同無數蓄勢待發的死亡之鉤。
“我們的活兒就是伺候赤沙巫和她的蠍群用餐,我們要把準備好的活物——小雞、小兔子什麼的——放進那片沙地裡……”嬴邪的聲音發緊,“然後,然後‘狩獵’就開始了……”
她的講述變得極其生動,帶著身臨其境的恐怖:“赤沙巫她……她根本不用武器,她就赤著腳,像幽靈一樣走在蠍群裡,那些蠍子不但不攻擊她,還像潮水一樣跟著她!看到那些嚇得到處亂竄的小動物,她……她和蠍群就一起撲上去!”
嬴邪的呼吸變得急促:“她動作快得像鬼!手指……她的指甲好像特別尖利,一下子就能掐斷小雞的脖子……或者首接用腳踩碎兔子的頭骨……然後,然後就那麼低下頭……生吃!滿手滿臉都是血!那些蠍子也一擁而上,用螯鉗撕扯,用尾刺注入毒液……到處都是被撕碎的血肉和內臟……沙地都被染紅了……”
石窟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血腥的描述驚得屏住了呼吸,彷彿能聞到那瀰漫在夜風中的濃重血腥味。
“這還不算最嚇人的……”嬴邪的聲音帶上了更深的恐懼,身體抖得更厲害,“我們中間有個……有個年紀不大的小奴僕,大概是被滿地亂爬的蠍子嚇破了膽,躲閃的時候,不小心……一腳踩死了一隻蠍子……”
“就聽見赤沙巫猛地發出一聲……不像是人能發出的尖嘯!”嬴邪模仿了一下那聲音,尖銳而充滿憤怒,讓聽者頭皮發麻,“她猛地轉過頭,那雙眼睛……之前是空洞的,那一刻卻像燒紅的炭火,死死盯住了那個小奴僕!”
“接下來……接下來……”嬴邪似乎回憶起了極其恐怖的畫面,牙齒都開始打顫,“她像一道紅色的閃電一樣撲了過去!根本看不清動作……我只看到她那頭烈焰般的紅髮在空中甩過,她……她全身赤裸,皮膚在月光下泛著妖異的光,身體曲線……像最致命的毒蛇一樣柔軟又充滿力量……”
“她……她用那雙修長得不像話的腿,一下就……就絞住了那個奴僕的腰!”嬴邪用手比劃著,臉上毫無血色,“就像巨蟒纏住獵物!然後猛地一擰!我清清楚楚地聽到……‘咔嚓’一聲!像是木頭被硬生生折斷的聲音!那奴僕連慘叫都沒發完,上半身和下半身就……就幾乎對摺了過來!內臟和血……噗地一下就濺得到處都是!”
“然後……然後她就那麼低下頭,和蜂擁而上的蠍群一起……開始啃食……沙地上全是……碎肉和血……”嬴邪說到最後,幾乎泣不成聲,再次將臉深深埋進子嬰的胸膛,彷彿這樣才能汲取一點安全感,“滿地都是蠍子……密密麻麻……我動都不敢動,生怕下一步也踩到……嚇死我了……嗚嗚嗚……”
子嬰緊緊抱著她,能感受到她劇烈的顫抖和冰冷的恐懼。他一邊輕柔地拍著她的背,一邊用眼神安撫著同樣面色凝重的薩瑪拉和迦梨。他心中既為嬴邪的經歷後怕,也對赤沙巫的非人殘暴有了更深的認知。
“好了好了,都過去了,你很勇敢,順利完成了任務,平安回來了。”子嬰低聲安慰著,溫暖的手掌傳遞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在子嬰的溫言撫慰下,嬴邪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雖然偶爾還會因為後怕而輕輕抽噎一下,但總算不再劇烈發抖。
這時,那位老雜役嘆了口氣,介面道:“這位姑娘遭遇的,正是赤沙巫大人每晚的‘狩獵’。她習性確實如同蠍子,是夜行動物,夜晚活躍兇猛。等到天光大亮,日頭升起,她就會逐漸安靜下來,回到她那溫暖潮溼的暖房最深處沉睡,那時才是她最‘無害’的時候。”
子嬰聞言,心中一動,與薩瑪拉、迦梨交換了一個眼神。他沉吟片刻,果斷低聲道:“既然如此,明天一早,天矇矇亮,趁她進食最後一餐後陷入沉睡時,我們主動去請求換班伺候!然後尋找機會,潛入暖房下的地下室,尋找阿依努爾公主!”
這個計劃大膽而冒險,但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機會。眾人默默點頭,眼神中都透露出堅定。
夜己深,石窟內的油燈愈發昏暗。計劃己定,眾人不再多言,各自懷著複雜的心情,在這簡陋的棲身之所和衣而臥,強迫自己休息,積蓄體力,以應對明日那吉凶未卜的行動。
子嬰讓嬴邪睡在自己旁邊的床鋪上,看著她因為極度疲憊和後怕而終於蜷縮著沉沉睡去,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顯得格外脆弱惹人憐愛。他替她掖了掖破舊的毯角,自己則和衣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望著石窟頂壁模糊的陰影,心中思緒萬千,等待著黎明的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