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扯了扯身上不合身的祭司袍，咬牙切齒：“我沒辦法啊！為了活命，只好把最後一點家當‘奉獻’出去，捐了個最低等的祭司職位，好歹能混口飯吃，不用交那麼重的稅……可這日子，比以前當會長的時候，簡首是天上地下！”他習慣性地搓著手指，那副狡猾又吝嗇的商人本色，即使穿著祭司袍也掩蓋不住。
“你們來得可真不是時候，”哈桑緊張地又看了看巷口，“這裡說話不方便，我知道個地方，跟我來，詳細告訴你們這焉耆王都，現在就是個披著神袍的大牢籠！”
接著，哈桑便領著子嬰一行人，在如同迷宮般狹窄、陰暗的小巷中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了一扇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舊的木門前。門上沒有任何招牌，只有一塊被油煙燻得發黑的木板上，用白色的顏料畫了一個極其模糊的、幾乎難以辨認的杯子圖案。
哈桑警惕地左右張望，然後有節奏地敲了敲門。木門上方開啟一個小窗，一雙警惕的眼睛掃視過來，看到是哈桑，才“吱呀”一聲將門開啟一條縫。
一股混雜著奇特香料、汗味和某種難以形容的、略帶甜膩的悶熱氣息撲面而來。門後是一個低矮、昏暗的地下空間，幾盞油燈散發著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了幾張粗糙的木桌和長凳。這裡便是哈桑口中的“酒館”——在“太陽金輪教”嚴苛的禁酒令下，它是底層民眾為數不多的、可以暫時喘息和交換資訊的灰色角落。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下的竊竊私語，人們的臉上帶著疲憊、麻木，卻又在吸入那奇特香料氣息後，顯露出一絲短暫的、不自然的亢奮。
哈桑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像個老主顧一樣，熟練地對著佝僂著腰、面無表情的店主比劃了一下：“老規矩，一人一杯‘忘憂水’。”
不一會兒，九杯渾濁的、冒著細微氣泡的土黃色液體被端了上來。那液體散發著一股濃郁的、類似肉桂混合著某種不知名草根的辛辣香氣，隱隱還有一絲甜味。
“嚐嚐吧，”哈桑壓低聲音，“這可是好東西，不含酒精，卻有酒味，教義裡沒明說禁止，但上頭那些大祭司自己私下裡也沒少喝。雖然沒酒精，但能提神，喝了……嘿嘿，心情會好點。”他搓著手，小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開始計算，“這個……一杯是兩個銅幣，九杯就是十八個銅幣……陛下，各位將軍，你看這……”
子嬰等人面面相覷，他們身上早就被檢查站的祭司搜刮一空了。屋大維皺了皺眉，勃勃首接撇嘴：“哈桑會長，我們的錢可都‘奉獻’給你們的金輪之神了！”
哈桑的臉瞬間垮了下來，肉痛的表情毫不掩飾。他看看子嬰，又看看其他人期盼（或者說看好戲）的眼神，咬了咬牙，像是割肉般從祭司袍內襯一個極其隱蔽的小口袋裡，哆哆嗦嗦地數出十八枚磨得發亮的銅幣，極其緩慢地推向店主。就在店主伸手要拿時，他又飛快地抽回兩枚，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個……老闆，我今天身體不舒服，喝不了，八杯，八杯就夠了！對，退一杯！”說完，不顧店主鄙夷的眼神，迅速將一杯“忘憂水”推了回去。
對哈桑的吝嗇也是見怪不怪，子嬰等人也不客氣，自顧自品嚐起了那神奇的“忘憂水”——這飲品入口辛辣，帶著一股奇異的澀味，但嚥下後，喉嚨裡卻泛起一絲回甘，緊接著，一股暖流從胃部升起，確實讓人精神一振，心跳也似乎加快了些許，有種微醺般的輕快感，十分奇特。
幾口“忘憂水”下肚，氣氛稍微活絡了些。子嬰便將車師之行的前後經過，特別是琪琪格的慫恿、德米特里的“巧合”、月氏大軍的接管以及阿依努爾和薩瑪拉的離奇失蹤，低聲告知了哈桑。
哈桑聽著，小眼睛滴溜溜亂轉，聽到阿依努爾的名字時，他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陛下，不瞞您說，營救阿依努爾公主那次，我也摻和了一腳。”
他看了看西周，聲音更低了：“當初是薩瑪拉那丫頭，找到我，說什麼焉耆王都地下有座‘黃金城’，藏著數不盡的珍寶，只有阿依努爾公主那雙‘地聽耳’才能找到。哼，”哈桑嗤笑一聲，露出商人的精明，“我哈桑做了一輩子黃金買賣，還能不知道？這焉耆地下的金子，幾百年前就差不多被老祖宗們挖空了！剩下那些王室密庫，庫爾班看得比命根子還緊，哪有那麼容易得手？我看啊，這就是薩瑪拉救人心切，編出來忽悠我出錢出力的藉口！”
“不過嘛，”哈桑話鋒一轉，小眼睛裡閃過一絲恨意，“庫爾班這死胖子，靠著那套鬼把戲，把我半輩子攢下的家業都快榨乾了！只要能給他添堵，甚至……嘿嘿，扳倒他，我哈桑也願意賭一把！所以當時才答應幫忙。”
子嬰追問：“那月氏那邊，琪琪格為何會參與其中？這難道是他們月氏貴族的共同陰謀？”
哈桑連連擺手，臉上露出嘲諷：“共同陰謀？陛下您可高看他們了！月氏那五個翕侯，表面上奉阿帕拉瓦那個老酒鬼為王，背地裡誰不是各懷鬼胎？休密部的老酒鬼自己都糊里糊塗；貴霜部的丘就卻就是個笑面狐狸，只認錢；雙靡部的薩迦，”哈桑撇撇嘴，一臉不屑，“空有一身蠻力，腦子全掛在阿爾朵那個女人的裙帶上了；高附部的阿爾朵，綠茶婊一個，就靠有點姿色便把全天下的男人都當作是自己的工具人；至於肸頓部的琪琪格，那個黃毛丫頭，脾氣倔得像頭小駱駝，一心只想著她那點鹽鹼地和部落子民。他們能湊到一起不內訌就不錯了，還共同陰謀？我看啊，琪琪格八成也是被什麼‘地下珍寶’的傳聞給騙了，或者她想借此機會，為自己弱小的部落撈點好處，擺脫對月氏王庭的依賴。”
說到這裡，哈桑摸了摸下巴，分析道：“現在要找阿依努爾和薩瑪拉，倒是有個線索。最近我聽說，王都裡所有的鐵匠，幾乎一夜之間都消失了！官方的說法是集體外逃避稅，但庫爾班為此大發雷霆，顯然沒那麼簡單。這些鐵匠，十有八九都是薩瑪拉鐵匠公會的人。他們都是能工巧匠，突然集體行動，肯定不是去避稅那麼簡單，必定是在進行一項需要大量人手和保密的大工程！”
他眼中精光一閃：“鐵匠要幹活，離不開兩樣東西：工具和材料！尤其是特殊的工具和大量的金屬材料。王都的物資流動雖然被教會控制，但總有縫隙。只要去黑市或者幾個特定的原材料集市打聽一下，最近有沒有大宗、異常的鐵器、燃料、特殊礦石的流向，說不定就能找到他們的蛛絲馬跡——這就是找到阿依努爾她們的鑰匙！”
這番抽絲剝繭、有理有據的分析，讓子嬰等人不禁對哈桑刮目相看。這個看似油滑吝嗇的商人，在情報分析和尋找漏洞方面，確實有過人之處。
勃勃聽得眼睛發亮，興奮之下，忘了場合，跳起來一巴掌拍在哈桑油光光的禿頂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開心地叫道：“哈哈！哈桑老頭，沒想到你還是個大聰明嘛！”
哈桑被拍得齜牙咧嘴，揉著腦袋，又是惱怒又是無奈，嘟囔著：“沒大沒小……我這聰明的腦袋是用來算賬的，不是用來拍的……”
看著哈桑齜牙咧嘴的樣子，眾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連一向清冷的迦梨嘴角都微微彎了一下，屋大維也無奈地搖了搖頭，緊繃的氣氛緩和了不少。
笑過之後，哈桑看著身無分文的子嬰等人，又看了看眼前複雜的局勢，深知要對付庫爾班，子嬰這支力量是不可或缺的助力。他再次露出肉痛無比的表情，掙扎了半晌，才如同壯士斷腕般，又從那個貼身小口袋裡，極其緩慢地、一枚一枚地數出小堆銀幣，推到子嬰面前，聲音都在發抖：“陛……陛下……這點錢……你們先拿著打點……一定要……省著點花啊……找到線索，趕緊來告訴我……”那表情，彷彿推出去的不是錢，而是他的命根子。
子嬰鄭重地收起銀幣，對哈桑點了點頭：“哈桑會長，多謝。這份情，子嬰記下了。”
有了線索和微薄的資金，目標變得清晰起來。下一步，便是潛入王都那隱秘的物資流通網路，尋找鐵匠們消失的真相，以及阿依努爾公主的下落。焉耆王都這潭深水之下，似乎隱藏著比他們想象中更大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