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琪格是在一陣持續不斷的、沉悶的雷聲中醒來的。
那雷聲並不來自天際，而是來自她自己的頭顱深處——仿若沙漠深處積蓄了百年的狂躁沙暴，正無情地碾過她每一根脆弱的神經。每一次悶響，都伴隨著強烈的眩暈和噁心，讓她緊閉的眼皮下，彷彿有萬千金星炸裂。
緊接著，是記憶的碎片如冰錐般刺入：金光璀璨的廣場，歡呼的人群，哈桑那張扭曲怪異的臉，還有那句如同詛咒般的話語——“……丘就卻的金幣……是黃銅做的……”
——黃銅。
不是黃金。
她耗盡心血，賭上部落未來，甚至不惜與薩瑪拉秘密合作、冒險參與焉耆政變才換來的鑄幣機和技術……仿製的，竟然是黃銅？
荒謬。徹頭徹尾的荒謬。
巨大的認知顛覆帶來的衝擊，比任何物理打擊都要致命。仿若她辛苦構築的沙堡，在即將封頂的瞬間，被人告知地基之下並非堅實的土地，而是流沙。不，比那更糟——是告訴她，她視若珍寶、用來砌牆的“金磚”，在別人眼裡不過是河邊俯拾皆是的鵝卵石。
“呃……”一聲痛苦至極的呻吟，終於衝破了她乾澀的喉嚨。琪琪格試圖動一動手指，卻感覺全身像被拆散重組過一般，痠軟無力，連抬起眼皮都顯得萬分艱難。額角傳來陣陣鈍痛，是情緒劇烈波動後留下的殘跡。
視野先是模糊的昏暗，漸漸聚焦。
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寬敞的臥榻上，身下墊著厚厚的、織有簡單幾何紋樣的羊毛毯，身上蓋著一床輕暖的絲棉被。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淡淡的、混合了藥草苦澀與西域香料的味道，並不難聞，反而有種奇異的寧神效果。房間的陳設簡潔而富有異域風情，牆上掛著色彩濃烈的掛毯，角落的銅製香爐正嫋嫋吐出青煙。
這裡不是她在焉耆臨時下榻的簡陋驛館，看這規制和用料，倒像是……王宮裡的某處偏殿？
就在她茫然西顧時，一個低沉而溫和的聲音在近旁響起，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與關切：“醒了？”
琪琪格猛地轉過頭。
子嬰就坐在她的榻邊，一張簡單的胡凳上。他換下了那身便於行動的戎裝，只著一件深青色的常服，布料柔軟，卻掩不住衣料下那副經過錘鍊的挺拔身軀。他的頭髮簡單地束在腦後，幾縷碎髮垂落額前，讓他向來敦厚溫和的面容，此刻看起來竟有些罕見的……憔悴。眼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下巴上也冒出了新生的、短短的青黑色胡茬。
他手裡原本似乎正拿著一卷帛書在看，此刻己放下，那雙總是沉靜如古井般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裡面翻湧著極為複雜的情緒——有關切，有憐惜，有鬆了口氣的釋然，還有一種……琪琪格一時無法精準解讀的、深沉的凝重。
“我……這是在哪？”琪琪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喉嚨像被砂紙磨過。
“王宮偏殿。你昨天在廣場上暈倒了。”子嬰傾身，從旁邊矮几上的銀壺中倒出一杯溫水，試了試溫度，然後小心地扶起琪琪格，將杯沿湊到她唇邊，“先喝點水。”
溫水滋潤了乾涸的喉嚨，帶來一絲舒適。琪琪格就著子嬰的手喝了幾口，意識也清醒了不少。昨日的記憶如同退潮後顯露的礁石，冰冷而清晰地浮現。哈桑的話，那些金光燦燦的“偽金”，族人期盼的眼神，自己曾經豪情萬丈的計劃……一切的一切，都化作尖銳的冰稜，刺得她心臟抽搐般疼痛。
“金幣……是黃銅……”她喃喃道，綠松石般的眼眸瞬間失去了光彩，蒙上一層絕望的水霧，“我……我真是個傻子……最大的傻子……”她猛地抓住子嬰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裡，聲音帶著哭腔，“子嬰！我完了！肸頓部也完了！我們永遠也翻不了身了！丘就卻……他早就把一切都算計死了！”
看著眼前這個昨日還在陽光下驕傲宣稱要帶領部族獨立的少女，此刻脆弱得如同被暴雨打蔫的沙漠小花，子嬰心中揪痛。他放下水杯，用空出的手，輕輕覆上她緊抓著自己的手背，掌心溫暖而穩定。
“琪琪格，看著我。”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撫平人心的力量。
琪琪格抬起淚眼朦朧的臉。
“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糟。”子嬰緩緩道，目光與她相對，“仿製金幣計劃受挫，是事實。但這不是結束，甚至……這可能是一個新的開始。”
“開始？”琪琪格慘然一笑，淚水終於滑落，在她蜜色肌膚上衝出兩道溼痕，“開始什麼？開始承認我們肸頓部活該被丘就卻吸乾血髓，永世不得超生嗎？”
“不。”子嬰搖頭，手指輕輕拭去她臉頰的淚，“是開始認清對手真正的底牌。琪琪格，在此之前，你和所有月氏人，甚至西域各國，都以為丘就卻掌握的是‘點石成金’的魔法，用廉價黃金統治貿易。但現在，你戳破了他的幻象——他擁有的，不過是儲量驚人的黃銅礦，和一套以假亂真的鑄造技術。”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起來：“幻象一旦戳破，威力便會大減。人們會開始懷疑他那些‘金幣’的真實價值，會重新衡量與貴霜部的交易。這對丘就卻的信用和統治根基，本身就是一記重擊。而你，”他深深看進琪琪格的眼底，“你是第一個發現這個秘密，並且有能力鑄造出真正足金貨幣的人。在‘真’與‘假’的對抗中，你手裡握著的，未必全是劣勢。”
琪琪格怔住了。子嬰的話像一道微弱的光，撕開了她心中絕望的濃霧。她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一首以來，丘就卻的金幣就是西域的硬通貨，是毋庸置疑的財富象徵。可如果……如果那璀璨的外表下，只是廉價的黃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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