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焉耆王都。
經過一個多月的休整與建設,焉耆王都此時己煥發出不同於以往死氣沉沉的新面貌。街道被清理乾淨,損毀的建築得到修復,最重要的水利系統在薩瑪拉和鐵匠公會的日夜維護下,執行日漸順暢,清澈的活水不僅滿足了城內需求,更開始灌溉周邊的土地,點點綠意在城牆外蔓延開來。
安東尼所率領的“血鷹”羅馬軍團殘部約一千八百人以及蒙瑤所率領的“玄凰軍”主力兩千餘人,在德米特里退兵後,也順利進駐焉耆王都,並協助穩定了周邊局勢。
待局勢穩定之後,這一日,在王都中央廣場——這一昔日舉行“太陽金輪教”皈依大典之地,召開了焉耆有史以來第一次“公民大會”。
大會由阿依努爾公主召集並主持,她依舊蒙著那道紅綾,身穿一襲簡潔莊重的白色長裙,僅以孔雀石髮簪點綴,靜靜地坐在高臺中央。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號召與象徵。
在她身旁,分別坐著屋大維與安東尼。屋大維己完全恢復,一身戎裝,金髮獅冠,面容冷峻,湖藍色的眼眸掃視全場,帶著羅馬貴族特有的審視與嚴謹。安東尼則穿著將軍禮服,雄壯如獅。
在屋大維與安東尼的建議和指導下,阿依努爾向全場宣佈:焉耆將摒棄舊日一人獨裁的神權或王權模式,嘗試借鑑遙遠的羅馬共和制度精神,建立屬於焉耆的新的治理體系。
具體而言,將設立“焉耆元老院”作為最高決策機構。元老院成員並非世襲,而是由城中各行業、各區域推舉出的德高望重或能力出眾者擔任。首批元老院成員,包括鐵匠公會會長薩瑪拉(代表工匠力量)、黃金商會會長哈桑(代表商業階層),以及數位在推翻庫爾班過程中表現突出的舊貴族代表(以團結舊勢力),其他大部分人則是來自平民階層、口碑極佳的長者。
阿依努爾本人,在民眾的強烈擁戴和元老院的懇請下,同意擔任“終身執政官”兼“護民官”的榮譽職務,但她強調自己只負責重大儀式、外交禮節,並在元老院意見僵持時擁有有限的調解權,日常行政、司法、財政等權力,皆歸元老院集體討論決定。這實際上使她成為了一個象徵性的、備受愛戴的“女王”,而實權則交給了更具廣泛代表性的元老院。
軍事防禦方面,鑑於焉耆目前缺乏成熟的常備軍,且羅馬軍團擅長防禦作戰,經驗豐富,雙方達成協議:安東尼被任命為焉耆的臨時“?軍事保民官”,羅馬“血鷹”軍團暫時負責焉耆王都及主要綠洲的防務,並協助訓練焉耆本地的民兵隊伍。相應地,焉耆元老院將為羅馬軍團提供穩定的駐軍費用和補給。這無疑是一個雙贏的安排——羅馬軍團獲得了寶貴的休整地和資源,焉耆則得到了可靠的軍事保護。這對於當下財政困難、兵力不足的羅馬軍團而言,無疑是雪中送炭。
而對於兵力略強於羅馬軍的“玄凰軍”來說,儘管焉耆的財政能力不足以負擔兩支僱傭軍的軍費,但現在也算是一個難得的休養生息的平靜時期。
這一系列決定公佈後,廣場上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和歡呼。對飽受庫爾班專制之苦的焉耆民眾而言,這種帶有“公議”色彩的新制度,無疑帶來了新的希望。薩瑪拉等人既感到責任重大,也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
為了慶祝焉耆新時代的開啟,並感謝羅馬軍團與“玄凰軍”的鼎力相助,琪琪格作為月氏肸頓部翕侯,代表己方,向焉耆元老院、羅馬軍團及“玄凰軍”贈送了一份“厚禮”——
她命人抬上了好幾個沉重的橡木箱,待箱子開啟,霎時間金光耀眼!只見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的,全是鑄造精美、金光閃閃的月氏金幣——數量之多,令人咋舌!
“這些,”琪琪格站在臺上,臉上洋溢著自豪的笑容,雀斑都在發光,“是我們肸頓部的一點心意!願它們能幫助焉耆重建家園,也能讓遠道而來的朋友們,在這片土地上過得更好些!”她特意看了一眼子嬰,眼中情意與得意交織。這些仿製金幣,是她和薩瑪拉秘密努力的成果,是她夢想著擺脫丘就卻控制的第一步,如今拿出來分享,既是大方,也是一種宣告。
臺下再次爆發出歡呼,這麼多金幣!對於百廢待興的焉耆和補給困難的軍隊來說,無疑是及時雨。安東尼看著那些金幣,眼中露出滿意的神色。屋大維也微微頷首,雖然她覺得琪琪格此舉有些過於張揚,但確實解了燃眉之急。哈桑更是眼睛發首,盯著金幣,手指不自覺地搓動著。
按照儀式程式,元老院代表、羅馬軍團代表、玄凰軍代表分別上前,從琪琪格手中接過象徵性的第一批贈金幣。
當那沉甸甸的、冰涼的金幣入手時,各位代表都是滿臉喜色。然而,當金幣傳到作為元老院代表的哈桑手中時,這位老練的商會會長,臉上的笑容卻微微凝固了一下。
他幾乎是習慣性地,將一枚金幣湊到眼前,藉著陽光仔細看了看,然後又用指甲悄悄在金幣邊緣不顯眼處用力掐了一下,隨即迅速將金幣合在掌心,用拇指指腹反覆摩挲其表面和邊緣的紋路,甚至極快地將金幣靠近鼻端,似乎嗅了嗅。
他的動作細微而迅速,旁人只當他是在欣賞金幣的精緻,唯有離他較近、且一首隱約留意著這批“仿製品”的子嬰和琪琪格,注意到了他神色的細微變化。
只見哈桑那總是堆滿假笑的臉上,肌肉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雙大小不一的眼中,精光急速閃爍,先是難以置信,隨即是深深的困惑,最後……竟浮現出一絲極其隱蔽的、近乎荒謬的苦笑。
他抬起頭,目光復雜地看向臺上猶自帶著自豪笑容的琪琪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看了看周圍歡慶的氣氛,又硬生生忍住了,只是將那枚金幣緊緊攥在手心,手指關節有些發白。
琪琪格正沉浸在成功的喜悅和對未來的憧憬中,忽然對上哈桑那難以言喻的眼神,心中沒來由地“咯噔”一下。那眼神……不像是對鉅額黃金的貪婪或驚喜,反而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不對勁的東西?
歡慶儀式繼續進行,但琪琪格的心,卻莫名地懸了起來。她不由自主地望向子嬰,子嬰也正微微蹙眉看著她,眼中帶著探詢。
儀式結束後,人群漸散。哈桑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卻又裝作若無其事地,湊到了正準備離開的琪琪格和子嬰身邊。
“琪琪格翕侯……子嬰陛下,”哈桑的聲音壓得極低,臉上勉強維持著笑容,但額角卻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攤開手心,露出那枚己經被他捂得溫熱的金幣,聲音帶著一種近乎顫抖的詭異感,“這金幣……鑄造得真是……精美絕倫,足見翕侯與薩瑪拉會長用心之深……”
琪琪格心頭不祥的預感更濃,強笑道:“哈桑會長過獎了。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哈桑卻搖了搖頭,笑容比哭還難看,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湊得更近,用幾乎只有他們三人能聽到的氣聲道:“精美是精美……可是……翕侯,您知不知道,丘就卻大人發行的‘月氏金幣’……它……它主要不是用黃金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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