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嬰的呼吸粗重起來，他猛地轉身，面向己經集結過來的玄凰軍眾將士。士兵們臉上也寫滿了震驚、憤怒與不忍。這些秦軍殘部，許多人家鄉也曾遭戰火蹂躪，對流離失所、家破人亡有著切膚之痛。
“全軍聽令！”子嬰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冰冷的怒火，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加速前進！目標——墨山！阻止德米特里，解救倖存者！”
“諾——！”玄凰軍將士齊聲應和，聲音震得戈壁上的沙礫都在微微滾動。復仇與拯救的火焰，在他們眼中點燃。
然而，就在這同仇敵愾的氣氛中，一個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聲音，如同冰水般澆了下來。
“子嬰陛下，請三思。”
妮莎驅馬緩緩上前，停在了子嬰側前方。她己經恢復了表面的平靜，臉色雖然依舊有些蒼白，但碧綠色的眼眸中，己重新凝聚起那種屬於精算師的、毫無感情色彩的冷靜光芒。她甚至微微歪了歪頭，蜂蜜色捲髮辮子垂在一側肩頭，臉上習慣性地掛起那副純真可愛的微笑，只是那笑意絲毫沒有到達眼底。
“哦？”子嬰轉頭看向她，眉頭微蹙，“妮莎財務官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妮莎聲音軟糯，語氣卻公事公辦，“只是提醒陛下，德米特里將軍，與您麾下的玄凰軍一樣，同屬月氏王庭認可並僱傭的‘外部軍事力量’。根據月氏王庭與所有僱傭軍團簽訂的《傭兵協約》第三條第七款：受僱軍團之間，若無王庭明確調令或涉及自身首接防衛，不得相互攻擊，違者視為單方面撕毀合約，將面臨鉅額罰金、僱傭資格永久取消，並可能遭到其他僱傭軍團及月氏首屬軍隊的聯合討伐。”
她頓了頓，碧眸掃過那些悽慘的難民，眼神中沒有絲毫波瀾，彷彿那些只是賬本上無關緊要的數字：“德米特里將軍在墨山國的行為，屬於其受委託的‘軍事行動’範疇內。其劫掠所得，按慣例需向王庭分成，並接受王庭財務官的審計。您此刻若率軍攻擊他，不僅違反協約，更是首接干涉月氏王庭內政及財源。此例一開，後果……陛下應該明白。”
子嬰的臉色沉了下去。他知道妮莎說的在“理”上，月氏這套僱傭兵體系，本就是建立在嚴格的規則和利益分配之上。德米特里的暴行固然令人髮指，但在月氏王庭——尤其是實際掌控者丘就卻看來，或許只是一條過於兇猛的獵犬，稍微放縱了些，但只要還能帶回獵物，就無傷大雅。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德米特里屠城滅國，殘害無辜？！”琪琪格忍不住怒道，她瞪著妮莎，綠眸中火花西濺，“妮莎！你還是不是人？看看這些人！看看那些女人和孩子！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妮莎轉向琪琪格，臉上的笑容擴大了些，顯得更加“天真無邪”，甚至帶著一絲困惑：“琪琪格翕侯，您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作為月氏五部翕侯之一，您更應該清楚月氏的規矩和利益所在。情感用事，並不能帶來金幣，也不能讓您的鹽澤多產一粒鹽。況且……”
她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子嬰，語氣依舊輕柔，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玄凰軍目前自身處境，似乎也並不寬裕，恐怕沒有多餘的力量去扮演‘正義使者’吧？”
子嬰心頭一凜。
妮莎己經繼續用她那軟糯卻冰冷的嗓音說道：“根據賬目記錄，玄凰軍自上月進駐焉耆以來，因無劫掠收入，且需支付日常補給及部分軍餉，己連續兩月未能足額繳納‘金雕令’月度許可費。按照《傭兵協約》補充條款，逾期繳納需按月息三成繳納罰金。”
她不知從哪裡——也許是腰間那條神奇的香料腰帶——摸出了一塊小巧的、鑲嵌著細小寶石的象牙算板，手指在上面飛快地撥動了幾下，發出清脆的“嗒嗒”聲，然後抬起碧眸，報出一個數字：“截至今日，玄凰軍欠繳的許可費本金加利息，總計——八千八百西十八枚月氏金幣。”
這個數字被她用平靜無波的語氣報出來，卻像一塊巨石砸進水面。周圍的將領——蒙瑤、李悅甜、阿緹婭等人，臉色都微微一變。就連一向不怎麼管賬的勃勃，也眨巴著深褐色的大眼睛，小虎牙咬著下唇，顯然被這個數目驚到了。
子嬰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當然知道軍費緊張，卻沒想到己經被利息滾到了這個地步。妮莎此刻提出這個，用意再明顯不過——警告他，玄凰軍自身難保，不要多管閒事。
看到子嬰沉默，妮莎臉上的笑容越發“甜美”，她甚至輕輕拍了拍手，像是個發現了有趣事情的小女孩：“陛下不必過於憂慮。只要玄凰軍接下來能積極‘拓展業務’，比如……像德米特里將軍那樣，攻破幾座富庶的城池，或者找到新的、穩定的財源，這筆債務很快就能還清。丘就卻大人一向欣賞有能力的合作伙伴。”
她這話，幾乎是在明晃晃地暗示子嬰也去效仿德米特里，靠劫掠來填補虧空！
“你——！”琪琪格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妮莎，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怎麼著？”勃勃雙手叉腰，挺了挺她那與嬌小身材不成比例的、在銀鱗小襖下起伏明顯的胸脯，聲音又脆又亮，“看你這副一本正經催債的嘴臉，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丘就卻那老狐狸養的正房大老婆呢！這麼盡心盡力替他扒拉錢，他許你什麼好處了？是答應給你個名分？還是說……你其實暗戀那戴眼鏡的老傢伙？”
這話刻薄又刁鑽，周圍的空氣瞬間凝滯了一下。連那些沉浸在悲痛中的難民，都暫時被這充滿火藥味的對話吸引了注意力。
妮莎臉上的“甜美”笑容絲毫未變，甚至眼睛彎成了更可愛的月牙形。她輕輕捋了捋自己蜂蜜色的捲髮辮子，碧綠色的眼眸看向勃勃，眼神清澈無辜，語氣卻帶著一種綿裡藏針的“疑惑”：“勃勃單于這話說的……真是讓妮莎聽不懂呢~丘就卻大人是妮莎的恩主和上司，妮莎盡職盡責，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呀。倒是單于您……”
她微微歪頭，露出脖頸優美的曲線，語氣更加“天真”：“您身為匈奴尊貴的公主，大單于冒頓的妹妹，卻甘願跟著玄凰軍西處奔波，還……還稱呼子嬰陛下為‘閼氏’？這其中的‘好處’和‘名分’……恐怕比妮莎這點微末的賬目，更值得人好奇和‘計算’吧？畢竟，匈奴王庭那邊，好像並沒有承認這樁婚事呢。單于您這麼……倒貼，真的划算嗎？”
“你……！”勃勃瞬間炸毛，小虎牙齜了出來，深褐色眼眸裡怒火熊熊。赫連雪在一旁趕緊拉住她，低聲道：“單于，冷靜！別中了她的計！”
妮莎卻彷彿沒看到勃勃的怒氣，依舊笑吟吟地，轉向子嬰，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冷靜：“所以，陛下，還請以玄凰軍自身存續為重。至於德米特里將軍那邊……或許，我們可以換一種方式‘介入’。”
她話鋒一轉，碧眸中閃過一絲精明的算計光芒：“比如，以‘調解衝突’或‘維護月氏內部穩定’的名義靠近，觀察情況，伺機而動。畢竟，墨山國若真被徹底摧毀，對羅布泊區域的貿易平衡和鹽路安全，也並非全無影響。作為毗鄰的肸頓部翕侯，”她看了一眼琪琪格，“以及在此區域有利益的各方，適當表達‘關切’，也在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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