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支商隊與剛才悽慘的難民隊伍形成了鮮明對比。隊伍由數十頭健壯的雙峰駱駝和馱馬組成,駱駝背上滿載著捆紮結實、用防水油布覆蓋的貨物,沉甸甸的,壓得駱駝步伐穩健而緩慢。馱馬上則馱著更多相對零散的箱籠和皮袋。
商隊護衛約有百人,大多騎著高頭大馬,穿著統一的、帶有某種徽記的皮甲,腰佩彎刀,手持長矛,眼神警惕地掃視著西周。他們雖然風塵僕僕,但精神飽滿,裝備精良,與難民和玄凰軍士兵的疲憊截然不同。
商隊中央,有幾輛裝飾華美、帶有封閉車廂的駝車。車廂簾幕低垂,看不清裡面情形,但偶爾有細微的、彷彿啜泣或嗚咽的聲音傳出,又被駝鈴和腳步聲掩蓋。
最引人注目的,是商隊前方飄揚的一面旗幟——底色是暗沉的紫紅色,上面用金線繡著一隻栩栩如生、尾羽展開的孔雀,孔雀的眼睛鑲嵌著細小的綠色寶石,在陽光下閃爍著妖異而貪婪的光芒。
看到這面旗幟,琪琪格的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甚至比剛才看到難民時更加憤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是‘孔雀旗’……”她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高附部……阿爾朵的人!”
子嬰聞言,目光一凝。高附部翕侯阿爾朵,月氏五部中最為臭名昭著的蛇蠍美人,暗地裡操縱著龐大的販奴、妓院、毒品網路。她的商隊出現在這裡,而且是從德米特里進軍的方向過來,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果然,商隊在距離玄凰軍百餘步外停下。一個看起來像是頭目的中年男人,在幾名護衛簇擁下,策馬朝著玄凰軍這邊走來。這男人身材矮胖,面容圓滑,留著兩撇精心修剪的八字鬍,一雙小眼睛滴溜溜亂轉,透著商人的精明與市儈。他穿著用料考究的絲綢長袍,外罩鑲毛邊的坎肩,手指上戴著好幾枚鑲嵌寶石的金戒指,一副暴發戶的派頭。
他顯然認出了琪琪格,臉上立刻堆起殷勤到近乎諂媚的笑容,老遠就拱手作揖,聲音洪亮:“哎呀呀!這不是尊貴的琪琪格翕侯嗎?真是幸會幸會!在這荒郊野嶺能遇到您,真是女神的眷顧!”
琪琪格冷冷地看著他,沒有下馬,也沒有回禮,只是冷聲道:“巴哈爾,你的商隊,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名叫巴哈爾的商人頭目對琪琪格的冷淡毫不在意,笑容更加燦爛,小眼睛眯成了兩條縫:“翕侯明鑑!我們這是跟著德米特里將軍的軍團,做點小生意,混口飯吃嘛!”
他語氣輕鬆,甚至帶著幾分得意,彷彿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小生意?”琪琪格的聲音陡然提高,綠眸中寒光凜冽,“跟著一支殺人放火、屠城滅國的軍隊後面,撿他們吃剩下的骨頭,販賣他們搶來的人和東西——這就是你口中的‘小生意’?!”
巴哈爾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迅速恢復,甚至帶上了一絲委屈:“翕侯這話可就冤枉人了!我們高附部的商隊,向來遵紀守法,做的都是正經買賣!德米特里將軍的軍團,那是受月氏王庭僱傭,執行軍事任務。他們繳獲的戰利品和俘虜,無論是上繳王庭的,還是自用的都需要兌換成現金,我們商隊,只是本著互惠互利的原則,幫將軍處理一些‘物資’罷了,價格公道,童叟無欺!這可都是得到王庭許可的、符合《傭兵協約》精神的!”
他這番強詞奪理,將血腥的掠奪和販賣說得如此輕描淡寫、理首氣壯,讓玄凰軍眾人臉上都浮現出怒色。
巴哈爾卻彷彿沒看到眾人的臉色,反而更加興致勃勃,他回頭朝商隊方向招了招手,提高嗓門喊道:“來啊!把最新到貨的‘好料子’,給尊貴的翕侯和各位軍爺開開眼!”
隨著他的喊聲,商隊中幾輛駝車的簾子被掀開。
首先被驅趕下來的,是七八個年輕女子。
這些女子年齡大約都在十五到二十歲之間,容貌姣好,即使此刻滿面塵灰淚痕,衣衫不整,也難掩其秀色。她們身上穿著料子尚可但己被撕破或弄髒的衣裙,有的看起來像是貴族女子,有的則像是平民家的女兒。她們手腳都被粗糙的麻繩捆著,串成一串,像牲畜一樣被商隊護衛用鞭子驅趕著,踉蹌前行。
她們的眼神,與剛才那些難民中的女性如出一轍——空洞、麻木、絕望,深處藏著無法言說的恐懼和屈辱。有人低聲啜泣,有人咬破了嘴唇死死忍著,有人目光呆滯地望著地面,彷彿靈魂己經離開了軀殼。
除了這些年輕女子,還有其他奴隸——幾個身體強壯但眼神同樣死寂的男人,應該是戰俘;幾個年紀尚幼、嚇得瑟瑟發抖的孩童;甚至還有兩個頭髮花白、步履蹣跚的老者。
巴哈爾得意洋洋地指著這些奴隸,尤其是那些年輕女子,對琪琪格和子嬰等人介紹道:“翕侯您看!這些可都是上等貨色!這幾個,是墨山國某個小貴族家的女兒,知書達理,皮膚嫩得能掐出水!那幾個,是小鎮樂坊的舞姬,身段柔軟,歌聲悅耳!買回去,無論是自己享用,還是送到阿爾朵大人的‘金雀籠’裡調教一番,絕對都是搶手貨!價錢嘛……好商量!”
他又指向馱馬和駱駝背上的貨物:“還有這些!都是從富戶家裡抄出來的好東西!您看這箱——是成套的鎏金青銅酒器!這箱——是產自中原的絲綢和刺繡!這袋子——裡面全是打磨好的玉石和瑪瑙原石!還有這些香料、藥材……都是緊俏貨!”
他如數家珍,唾沫橫飛,彷彿在展示什麼了不起的功績。
琪琪格握著韁繩的手,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她看著那些如同貨物般被展示的、活生生的人,看著巴哈爾那張寫滿貪婪和得意的臉,胸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作為月氏貴族,她深知高附部這種生意的骯髒與血腥,也明白月氏王庭對阿爾朵的縱容。她個人對此深惡痛絕,但以肸頓部目前的實力和處境,她根本無法公開對抗阿爾朵,更無法阻止這種“合法”的貿易。
這是一種令人窒息的無力感。
巴哈爾似乎看出了琪琪格的憤怒和隱忍,小眼睛裡閃過一絲狡猾的光芒。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口氣說道:“翕侯,不瞞您說,這次啊……只是開胃小菜!更大的買賣,還在後頭呢!”
“什麼意思?”子嬰沉聲問道,目光銳利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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