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內室，是一間更加緊湊、更加私密的書房。
這裡沒有穹頂，只有低矮的天花板，給人一種無形的壓迫感。西壁從地面到天花板全部嵌著胡楊木書架，上面整齊地碼放著無數羊皮卷與竹簡。書架上貼著細小的籤條，籤條上用工整的月氏文標註著檔案的分類——有些是“軍”，有些是“糧”，有些是“商”，還有一些，籤條上的字跡己經因為年代久遠而模糊不清。燭火只點了一支，擱在書案一角，將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種幽暗而凝重的氛圍中。
丘就卻坐在書案後面，示意子嬰在他對面坐下。那老內官端上一壺熱羊奶，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關上了內室的門。
門合上的瞬間，外面的所有聲音都消失了。這裡，成了一個絕對的、只有兩個人的私密空間。
丘就卻端起羊奶，輕輕啜了一口。在搖曳的燭光下，他那副水晶單片眼鏡閃爍著幽冷的光芒。他的灰藍色眼眸，透過那層水晶，看著子嬰，嘴角依舊是那副溫和而親切的笑容。
“子嬰統帥。”他開口了，稱呼從“嬴子嬰統帥”變成了“子嬰統帥”，親疏之間，悄然拉近，“玄凰軍這些年的發展，實在是令人刮目相看。從當年的三千殘兵，到如今的五千精兵。從當初的糧草匱乏，到如今的富甲一方。從寄人籬下的流亡殘軍，到西域最精銳的僱傭軍團之一——你的成就，丘某由衷敬佩。”
子嬰端起羊奶，微微抿了一口，面上不動聲色：“丘就卻翕侯過譽了。玄凰軍能有今日，離不開王庭的支援與信任。當然——也離不開阿梅娜姑娘的理財之道。”
丘就卻笑了，那笑容中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意味：“說到阿梅娜，她是我最得力的下屬之一。這些年，她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她那愛吃蜜餞的毛病，到了玄凰軍怕是沒少禍害你們的廚房。”
子嬰微微一笑：“哪裡。阿梅娜姑娘精明能幹，玄凰軍上上下下都很佩服。”
丘就卻點點頭，彷彿只是隨口一提。然後，他從書案上拿起一卷羊皮紙，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與條款。他的聲音，不疾不徐，條理分明：“那麼，我們來談正事。關於玄凰軍的後勤供應——根據你方才在正殿上的述職，玄凰軍現有兵員五千二百人。這個數字，沒錯吧？”
子嬰微微頷首：“沒錯。”
“好。”丘就卻的目光從羊皮紙上移開，落在子嬰身上，“王庭將為玄凰軍統一劃撥以下物資：糧草，每月兩千石，按騎兵馬料另加一千石，共三千石。箭矢，每月五萬支。鐵錠，每月兩千斤，用於修補軍械。戰馬，每季度補充一百匹。醫藥與繃帶，按需供給。還有攻城器械——你的軍隊以騎兵為主，基本沒有攻城部隊，所以王庭提供的是拆卸好的模組元件，每月一批，你自行組裝。”
他每報出一個數字，就用算籌在羊皮紙上輕輕點一下。
子嬰聽著，心中不由微微一動。這些數字，太精準了。玄凰軍實際每日消耗多少糧草，騎兵馬料需要多少，箭矢消耗多少，戰馬折損多少——這些資料，全部對得上。甚至比他自己賬上統計的，還要精確幾分。
——這個男人，對玄凰軍的情況瞭如指掌。
丘就卻放下羊皮紙，繼續說道：“不過，玄凰軍的部署位置，需要做一個調整。玄凰軍當前駐守墨山、樓蘭、鄯善一線，這很好。但一旦與匈奴開戰，這條防線過於分散。王庭希望，玄凰軍能夠將主力集中到鄯善，與琪琪格翕侯的肸頓部兵馬集中在一起。至於樓蘭與墨山的防務，可以讓一部分留守部隊維持，王庭也會從休密部調撥守軍協助。另外——”
“關於對匈奴作戰的經驗，子嬰統帥恐怕是三位統帥中，最豐富的一位。”他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眸定定地看著子嬰，聲音變得更加誠懇，更加親切，“所以，王庭希望，子嬰統帥能夠充分發揮這方面的優勢。在即將到來的大戰中，玄凰軍不僅要正面作戰，還要承擔更多的任務——比如偵察匈奴戰法、訓練王庭的步兵如何應對騎兵衝擊、協助王庭制定針對匈奴騎兵的作戰方案。這些，都是你的玄凰軍最擅長的。”
子嬰沉默了片刻。
對方說的話，合情合理，毫無破綻。甚至連玄凰軍的優勢，都分析得恰到好處——彷彿他真的只是為了讓玄凰軍發揮所長。
但子嬰就是覺得哪裡不對勁。
他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從進入這間內室開始，到現在——丘就卻沒有問過他一句話。
沒有問他願不願意調整部署，沒有問他有沒有什麼困難，沒有問他需要什麼支援，沒有問他對後勤方案有沒有意見。他只是在“安排”。他只是在用一種極其友好的、極其溫和的、極其圓熟的態度，把一切都己經安排好了，然後告訴他——這就是你的方案。
他不是在商量。
他是在通知。
而他之所以能做到這一點，是因為他對玄凰軍的一切，都瞭如指掌。他知道玄凰軍的兵力、裝備、消耗、部署、作戰特點、優勢與劣勢。他甚至知道玄凰軍騎兵的馬料消耗，比子嬰自己知道的還要精確。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丘就卻在整個玄凰軍中，一定有他的情報來源。阿梅娜那個笑面虎，每天在玄凰軍大營裡嚼著蜜餞到處串門，究竟把多少東西傳回了王庭？還有別的眼線嗎？子嬰想到了阿梅娜剛到玄凰軍的第一天——她癱在椅子上翻賬本，手裡捧著蜜餞盒子，嘴上說著“咱們是一家人”。可那天晚上，她到底記下了多少賬，傳回了多少訊息？
子嬰的後背，隱隱生出一層冷汗。
但丘就卻的笑容，依舊是那麼溫和，那麼親切。他端起羊奶，又啜了一口，彷彿只是與老朋友閒話家常：“子嬰統帥，有什麼需要補充的嗎？若有特殊需求，儘管開口。王庭一定盡力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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