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大戰，遠比他想象的，更加複雜。
不僅僅是月氏與匈奴之間的戰爭。
是月氏東方三部與西方兩部之間的博弈，是僱傭軍與王庭之間的博弈，更是丘就卻與所有人之間的博弈。
而他嬴子嬰，在這場博弈中，到底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是一枚棋子？還是一個棋手？
他不知道。
他只覺得，這些政治的算計，這些利益的糾葛，這些陰謀陽謀的交織，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他習慣了戰場上的刀光劍影，習慣了刀鋒劈開鐵甲的觸感，習慣了馬蹄踏過土地的震顫——那些東西，雖然殘酷，卻是首接的、明確的。敵人就是敵人，戰友就是戰友。可在月氏王庭裡，敵人與戰友的界限，卻模糊得讓人心悸。
就在這時——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他身後傳來。
那腳步聲，極輕，極隱蔽，如果不是他多年的沙場本能，根本不可能察覺。
子嬰猛地睜開眼，右手己經按在了太阿劍的劍柄上。
“子嬰統帥。”
一個低沉的、陌生男子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子嬰緩緩轉身。
站在他身後的，是一個其貌不揚的中年男人。他穿著一身漢朝使團隨行人員的深灰色長袍，頭上戴著一頂樸素的布巾，面容普通得扔進人群裡就再也找不出來。他的身形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臉上沒有任何引人注意的特徵，只有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平淡無奇，卻帶著一種只有經歷過嚴格訓練的人才會有的、沉靜而警覺的光芒。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漢式揖禮，聲音恭敬而溫和，彷彿只是一個普通的、向月氏僱傭軍統帥表達敬意的隨行人員：“子嬰統帥，久仰大名。我乃漢使團隨員，姓陳名平，忝列使團書記之職。今日在正殿之上，得見統帥風采，實在敬佩。可否——借一步說話？”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不遠不近，恰到好處。那語氣，也是標準的、外交場合下的客套寒暄——漢朝使節與月氏僱傭軍統帥之間的、禮節性的交談，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但子嬰敏銳地注意到，這個自稱陳平的男人，在說話的時候，那雙平淡無奇的眼睛，飛快地掃了一下西周。
他在觀察。
在確認，有沒有人在監視他們。
子嬰的心，猛地一跳。
他微微點頭，同樣用那種公式化的、禮節性的語氣回應道：“陳先生客氣。不知有何指教？”
那男人微微一笑，又靠近了半步。他的手，在寬大的袍袖遮掩下，輕輕動了一下。
然後，子嬰感覺到，一件東西，被塞進了他的掌心。
那是一枚很小的、冰涼的、堅硬的東西。
子嬰低頭，藉著廊道中斜照進來的陽光，看了一眼。
然後，他的呼吸，驟然凝滯。
那是一枚玉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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