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永固城王宮燈火通明。
接風宴設在王宮的偏殿中。這座偏殿雖然不如正殿宏偉，卻也極盡奢華。巨大的石柱支撐起穹頂，柱身雕刻著盤繞向上的葡萄藤與忍冬花紋。穹頂內部鑲嵌著彩色琉璃片，在燭光映照下折射出夢幻般的七彩光暈。地面鋪著帶有天然雲紋的深色大理石，光可鑑人。牆壁上掛著巨大的掛毯，織著月氏先祖在祁連山下牧馬放羊的場景。空氣裡瀰漫著烤肉、香料、葡萄酒，以及龍涎香與乳香混合的、莊重而昂貴的香氣。
子嬰帶著勃勃、阿梅娜走進偏殿時，殿內己經有不少人了。
月氏王庭的貴族、官員、將領，以及一些與月氏有貿易往來的西域諸國使節，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他們穿著各色華服，佩戴著各種珠寶，手中的酒杯在燭光下閃爍著晶瑩的光芒。
子嬰的目光，越過這些人群，落在殿內深處的主位上。
那裡，端坐著五個人。
月氏五部翕侯。
正中央主位上的，是一個枯瘦的老人。他年約七旬，鬚髮皆白，眼窩深陷，臉頰佈滿老人斑。他穿著一身金線刺繡的王袍，袍袖寬大，卻遮掩不住他身體的乾癟與衰老。他的雙眼渾濁發黃，目光呆滯而茫然，彷彿對周圍的一切都失去了興趣。他的胸口，掛著一串獸牙項鍊——那是他年輕時的戰利品，每一顆牙，都代表著一場勝仗。可如今，那項鍊戴在他乾癟的胸前，顯得格外沉重，格外諷刺。
他，就是月氏名義上的王——休密部翕侯，阿帕拉瓦。
子嬰看著他那副老邁昏聵的模樣，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第一次見到阿帕拉瓦時，這位月氏王雖然己經頹廢酗酒，但至少還有幾分當年英雄王的風采。他的眼中，偶爾還會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他的聲音，偶爾還會帶著幾分王者的威嚴。可如今——
他就像一盞即將燃盡的油燈，只剩下最後一點微弱的、搖曳的火苗。
坐於阿帕拉瓦左側的，是貴霜部翕侯——丘就卻。
他的變化，比阿帕拉瓦更加微妙。
他依舊是那副儒雅的模樣：銀灰色的長髮一絲不苟地披散在肩頭，用水晶單片眼鏡遮住左眼，素麻長袍下穿著金絲軟甲，腰間掛著象牙算籌筒。他的面容，依舊溫和親切，嘴角依舊掛著淡淡的笑容，讓人如沐春風。
但子嬰敏銳地察覺到，他身上的某種東西，變了。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統治者的氣質。
第一次見面時，丘就卻雖然己經是月氏最有權勢的翕侯之一，但他的權力，更多體現在經濟與外交上。他的眼神，雖然精明，卻還帶著幾分商人的圓滑與謙遜。可如今——
他的眼神，變了。
那雙眼眸，依舊是溫和的，依舊是親切的，可在那溫和與親切的深處，子嬰看到了一種東西——那是掌控一切的、居高臨下的、屬於真正統治者的從容與自信。
他不再只是月氏最精明的商人。
他己經是月氏真正的掌權者。
坐於阿帕拉瓦右側的，是雙靡部翕侯——薩迦。
這個身高兩米如人熊的巨漢，穿著一身犛牛皮袍，外罩青銅鎖甲。他左臉上的三道爪疤，橫貫眉骨至下頜，在燭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他的雙眼，如同銅鈴般瞪得滾圓，目光如刀，掃視著殿內每一個人。他的背後，揹負著那柄祖傳的環首大鉞，鉞柄纏繞著祭祀血繩，散發著淡淡的血腥氣。
這些年的時光，沒有讓這個男人衰老，反而讓他更加精悍，更加兇悍。他的肌肉，比以前更加賁張；他的氣勢，比以前更加凌厲。他就像一頭正值巔峰的猛虎，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子嬰注意到，薩迦的目光，時不時落在阿帕拉瓦身上，眼中滿是忠誠與擔憂。而當他的目光掃過丘就卻時，那眼中，則會閃過一絲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戒備。
他忠於阿帕拉瓦。
但他也知道，阿帕拉瓦己經老了，己經無力統治月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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