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司馬晴的聲音不再是威嚴的質問，而是一種低沉的、壓抑著巨大悲傷的、緩慢流淌的訴說：
“項羽進入咸陽的時候，我就在咸陽城裡。”
子嬰霍然抬頭。
司馬晴的聲音，在銅鏡的反射中變得破碎而遼遠，彷彿在講述一個遙遠的、卻永遠無法忘記的噩夢：
“那一年，我親眼看著，楚軍衝進咸陽城，見人就殺，見屋就燒。他們把阿房宮燒了。大火燒了三個月，整整三個月，咸陽城上空的煙塵遮天蔽日，白天都看不到太陽。那些士兵搶走了所有能搶走的東西——金銀、銅器、絲綢、女人。他們把我們秦人的典籍——那些用竹簡寫成的、幾百年積累下來的律法、史書、兵書、藥典——全部丟進火裡，當柴燒。”
她的聲音，在微微顫抖：
“我的家族，世受秦恩。我的先祖司馬錯，曾為秦國攻下巴蜀，開疆拓土。我的父親，是咸陽司馬衙門的書吏，一輩子為秦國的法律與檔案鞠躬盡瘁。楚軍破城那天，我父親擋在司馬衙門的檔案室前，對那群士兵說：‘這些是秦國的法條，不能燒。’他們一刀砍下了他的頭，然後把檔案室裡從商鞅變法以來所有的律法竹簡，全部丟進火堆。”
子嬰的手，痙攣般地攥緊了。指甲刺入掌心，他卻感覺不到疼痛。
“我自己——”她的聲音頓了頓，彷彿在抑制著什麼，“我是被父親塞進一口枯井裡才活下來的。但那些人往井裡扔火把——我左腿上的燒傷，就是那時候留下的。從大腿根到膝蓋，整片皮膚都被燒爛了。我在那口枯井裡躲了一天一夜，首到大火熄滅，才被倖存的鄰居拖出來。”
她的聲音，從方才的顫抖，漸漸變得堅硬，變成一種沉甸甸的、壓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悲涼：
“那之後，咸陽城，成了地獄。僥倖存活下來的秦人——那些工匠、農夫、小吏、商販——他們蜷縮在廢墟里，沒有糧食，沒有醫藥，沒有人管他們的死活。楚軍把秦人當作奴隸，當作牲畜，當作可以隨意打殺的賤民。”
“所有人都在絕望。所有人都知道，不會再有大秦了。他們曾經是秦人，是天下一統的子民。可從那一天起，他們變成了亡國奴——像野狗一樣被驅趕，被屠戮，被踐踏。我們曾經擁有的一切都被燒成了灰燼，而我們的敵人正站在那灰燼上，踏著我們的屍骨，大碗喝酒，大聲慶祝。”
“可他們只是在等。等一個人，來帶領他們走出絕境。等一個能為他們做主的人。等一個敢對楚軍說‘不’的人。”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終於迸發出來的力量：
“可那個人，不是你——嬴子嬰。”
那最後三個字，如同一把鈍刀，狠狠劈在他的心上。
子嬰站在那裡，赤裸的身體微微發顫。無數面銅鏡從各個方向映照著他的臉——那張曾經敦厚溫和、此刻卻因為痛苦與羞愧而扭曲的臉。他的眼眶終於承載不住，一行滾燙的淚水從他深陷的眼窩中滑落，沿著佈滿了風沙與歲月的面頰淌下，滴落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我知道。”他喃喃道，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知道——我不配。我是大秦的王孫，我是始皇帝的孫子，我是扶蘇的兒子。我看著大秦覆滅，卻無能為力。我流亡異鄉，寄人籬下，連自己的臣民都保護不了。你罵得對——是你罵得對。”
他抬起頭，望向那些銅鏡，眼中滿是深沉的、真實的、刻入骨髓的沉痛。他沒有為自己辯解。他可以為自己找到千萬個理由——大勢己去，誰也無力迴天——但他不想說那些。他不想為自己的逃離尋找藉口。
“但那之後呢？”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嘶啞而急切，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線索，“你方才說，他們在等一個人——等一個能為他們做主的人。那個人，是誰？”
司馬晴沉默了許久。當她再次開口時，聲音中的質問與憤怒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包含著懷念與敬畏的語調：
“劉邦。”
她頓了頓，彷彿在整理那些遙遠的回憶。
“漢王劉邦，原本是沛縣的一個亭長。一個芝麻大的小吏——也曾經是秦吏。他進咸陽之前，楚懷王與諸侯約定——先入關中者為王。是他先打進了關中。但他進入咸陽後，沒有燒殺擄掠，沒有搶金奪銀。他和咸陽父老約法三章——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他封存了咸陽的府庫，撤軍到灞上，秋毫無犯。咸陽的老秦人，第一次感覺到，原來勝利者裡面，也有把人當人看的。”
她的聲音，漸漸變得明亮起來：“後來，項羽違約，將劉邦趕到漢中，封為漢王。項羽又分封三個秦降將為王——雍王章邯、塞王司馬欣、翟王董翳。這三人是當年鉅鹿之戰後，帶著二十萬秦軍降楚、又被項羽坑殺全軍的罪魁禍首。關中父老恨這三個人入骨，因為他們的兒子、丈夫、父親，就是死在那二十萬被坑殺的秦軍裡。而這三個人，卻成了項羽分封的秦王，坐在咸陽廢墟上，替項羽壓榨秦人。”
“秦人在項羽的淫威下隱忍了數年。首到漢王劉邦從漢中殺回來，舉起了反楚的旗幟。本就對漢王懷有好感的關中父老蜂擁而起，送糧送子，秦人子弟紛紛湧向漢軍大營。憑藉這股力量，劉邦迅速擊敗了章邯、司馬欣、董翳那三個秦王，重新佔領關中。”
子嬰聽到這裡，心中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那是一種深深的、幾乎是難以置信的欣慰。為關中父老終於有了一個值得投靠的人而欣慰。
“此後——”她繼續說道，“劉邦以關中為基業，依靠秦地的人、財、物力，與項羽展開了長達數年的楚漢之爭。滎陽會戰，成皋拉鋸，鴻溝對峙——那是一場漫長的、拉鋸式的生死較量。最終，在垓下，將項羽合圍。那一夜，漢軍士兵唱起了楚歌，西面楚歌，瓦解了楚軍的最後一絲鬥志。項羽突圍至烏江，自刎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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