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嬰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那笑意中，糅合著苦澀、荒謬與溫柔的懷念：“就在那時候，我差點被人認出來抓去領賞，是一個自稱劉老三的老乞丐，認了我做乾兒子，才將我救了出來。他跟我說——來之前以為，咸陽是黃金鋪的城，皇帝是神仙當的。來了之後才發現，咸陽是黃土壘的城，皇帝也是人，也會餓肚子，也會被風吹得打哆嗦。然後他又忽然加了一句——所以這天下，誰都能坐。”
司馬晴的呼吸聲，從銅鏡深處隱隱傳來，她顯然己經完全愣住了。
“他還跟我做了一個約定，他說——‘那咱們來做一個比賽吧。咱倆都以始皇帝為榜樣——咱們比一比，看誰先開創一個偉大的帝國！’”
“後來，他亮明瞭身份。”子嬰道，“我才知道，他就是劉邦。他沒有殺我，甚至還幫我逃走，不惜去得罪項羽。原來他那句話是認真的——他要和我比賽，看誰先開創一個偉大的帝國。”
他抬起頭，望向銅鏡深處，聲音沙啞而熾熱，帶著一種歷經千帆之後才有的、徹骨的感嘆：“始皇帝——那曾經也是我的偶像。可後來我親眼看著他的帝國在他的晚年裡怎樣一點一點地生出裂痕，怎樣在無數人的怨恨中走向崩潰。我曾以為，他是不可逾越的。但劉邦——一個小小的亭長，卻非要以始皇帝為榜樣。他這種人，竟然也會有這種痴心妄想。可如今，他做到了。”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那不是哀怨，那是發自骨髓的、真實滾燙的情感：
“他開創了漢朝。他的長安城，建在咸陽的廢墟上。他延續了秦制，收攏了秦人。他把那個被項羽燒成灰燼的大秦，用另一種方式——重新站了起來。漢朝，是秦朝的延續。始皇帝一統天下的宏願，萬世基業的夢想——他替他完成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這一刻注入骨血，然後一字一字地說：“我沒有遺憾了。劉邦——不，我那個乾爹劉老三，他真的做到了。他在被焚為焦土的咸陽城上，重建了一個比秦朝更偉大的帝國。我們當年那個荒唐的約定，他完成了。雖然完成它的不是我。但那不重要。”
他的聲音平靜下來，那是一種狂風過後、塵埃落定的平靜。他站在那裡，赤身裸體，面對無數面銅鏡中的無數個自己，坦然、釋然、無憾。
“所以，謝謝你。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他說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司馬晴的聲音，也沉默了很久。然後，它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威嚴的質問，不再是悲愴的回憶，而是一種柔軟的、含著一絲哽咽的、幾乎是在請求的聲音：
“子嬰——跟我回漢朝吧。”
那聲音在銅鏡的反射中，化成無數道輕柔的、懇切的聲音，從西面八方包圍了他。
“我這次出使月氏——除了聯盟的事，還有一個任務。就是找到你。”
“你逃離咸陽之後的事，我陸陸續續聽說了一點，聽說你流亡到了西域，雖然具體行蹤不明，但我一首記掛著你——可這次見到你之前，我真的不知道，你變成了什麼樣子。首到我看到大殿上那個於群臣畏縮之際挺身而出的男人，我才知道，你沒有變。你只是長大了。比以前更堅韌，更可靠，更值得託付。”
她的聲音，頓了頓，然後變得更加急切：“子嬰——跟我回漢朝。劉邦陛下一定會善待你。你是前朝的王孫，但他不是項羽那種人。他從來不殺無罪之人。你到了長安，可以做一個太平盛世的貴族，娶妻生子，安穩度過餘生。你不用再打仗了，不用再流亡了，不用再寄人籬下了——你不用再受這些苦了。”
子嬰沉默著。
她的聲音繼續響起，更加懇切，也更加急切：“子嬰！月氏，只是一個一盤散沙的部落聯盟。月氏五部，各自為政，彼此之間的勾心鬥角遠勝於對外的團結。你今天在大殿上看到了——薩迦只憑血氣之勇，阿爾朵只顧自己的利益，琪琪格雖然心向於你，但她的部落太過弱小，而丘就卻——”
她頓了頓，聲音驟然變得冷冽而銳利：“丘就卻那個人，你以為他真的是被阿帕拉瓦王的英勇所感動，才決心死戰嗎？你以為他真的會為了月氏的存亡傾盡所有嗎？他執掌月氏政務多年，他最擅長的就是把別人推上前線，用別人的血，來實現自己的目的。月氏一盤散沙，各部的利益互相沖突。在這樣的局面下，對抗冒頓——說實話，勝算極低。”
她的聲音更加低沉，也更加懇切：“而且——我也不瞞你。漢朝此次聯盟月氏，並不完全是出於善意。我們的目的——至少，朝廷最高層的目的是——透過月氏來牽制匈奴，消耗匈奴的有生力量。漢朝需要的，是時間。是喘息之機。如果月氏能夠拖住匈奴主力，哪怕是戰敗，哪怕玉石俱焚，漢朝也能贏得數年的和平來進行備戰。這才是這場聯盟最底層的邏輯。”
“所以，跟我回漢朝。不要留在這裡。留在這裡，只有死路一條。”
她的聲音落下，銅鏡密室裡陷入了一片久久的寂靜。
在寂靜中，子嬰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消耗有生力量。”
他在心中，默默地重複著這句話。
原來如此。
丘就卻的積極主戰——他在正殿上的慷慨陳詞，他在偏殿密議時那一反常態的激昂——或許，也是同樣的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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