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月氏王庭召開最高軍事會議,商議對匈奴的作戰計劃。
地點設在永固城王宮正殿。這是子嬰本月第三次踏入這座宏偉的殿宇。第一次是為了述職,第二次是為了接見漢使,而這一次,是為了決定戰爭的命運。
正殿的穹頂依舊是那麼高遠壯麗。那些盤繞柱身的葡萄藤浮雕在透窗而入的晨光中泛著深沉的金色,穹頂上鑲嵌的彩色琉璃片將陽光折射成一片流動的星海。但此刻,沒有人有心欣賞這些。殿內所有的裝飾都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巨大的沙盤。沙盤佔滿了整個大殿中央,用不同顏色的沙土、石塊與木雕,模擬出月氏與匈奴之間的山川地勢——從西邊的永固城,到東邊的匈奴王庭龍城,從北邊的狼居胥山,到南邊的祁連山餘脈。河流用銀粉勾勒,沙漠用黃沙鋪就,城池用青銅鑄件標示,軍隊則用不同顏色的三角小旗代表。
月氏五部翕侯,以及三支僱傭軍的統帥與副統帥,圍在沙盤周圍。
阿帕拉瓦坐在正中央的一把特製胡楊木大椅上。他今天沒有穿那件沾滿酒漬的金線王袍,而是換上了一身戎裝——那是他年輕時穿過的戰甲。甲冑是用上等的冷鍛青銅片連綴而成,每一片甲葉都打磨得光可鑑人,邊緣鑲著金絲捲雲紋。甲冑的胸口,浮雕著一隻展翅的雄鷹,鷹眼是一顆拇指大的鴿血紅寶石。這件戰甲,據說己經在他的衣甲箱裡沉睡了十幾年,今天重新穿上時,幾個內官忙了整整一個早晨才替他繫好了所有的皮絛與銅釦。戰甲依然合身,但包裹在裡面的身體,己經不是當年那個馳騁草原的英雄王了。
子嬰的目光落在阿帕拉瓦身上,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觸動。
這個月氏王,今天是清醒的。他的雙眼不再渾濁,而是燃燒著一種熾熱的、近乎灼人的光芒。他的脊背挺得筆首,那串獸牙項鍊掛在他的胸前,每一顆牙都在微微顫動著,彷彿它們也感受到了主人翻湧的情緒。但他的手指在顫抖。那是多年酗酒造成的手顫,無論他多麼努力地握緊拳頭,指尖都會不由自主地微微抖動。他的面色,在青銅甲冑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蠟黃而乾枯,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臉頰上的老人斑如同銅器上的鏽跡,斑駁而刺目。他的呼吸,粗重而渾濁,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哮鳴音,彷彿他的肺葉裡塞滿了溼棉花。
他坐在那裡,如同一堆即將燃盡的篝火——在最後一刻,反而燒得最旺,也燒得最急。
丘就卻站在阿帕拉瓦的左側。他依舊是那副儒雅從容的模樣,銀灰色長髮一絲不苟,水晶單片眼鏡在晨光下閃爍著幽冷的光芒。但他的面容,比平時多了幾分凝重。他的灰藍色眼眸,時不時落在阿帕拉瓦顫抖的手指上,然後迅速移開,彷彿在計算著什麼,又彷彿在擔憂著什麼。
薩迦站在丘就卻對面,那個兩米高的巨漢披著全套青銅鎖甲,犛牛皮袍的下襬染成了戰時的硃紅色。他左臉的三道爪疤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猙獰,銅鈴般的巨眼中滿是壓抑不住的興奮與躁動——終於要打仗了。對於薩迦來說,戰爭從來不是恐懼的來源,而是榮耀的入口。
琪琪格站在薩迦身側。她穿著那身鹽晶護甲,墨綠色的絲袍外罩著輕便的銀鱗胸甲。她的琥珀色眼眸中滿是深深的憂慮——她的肸頓部是所有部族中最弱小的,一萬兩千戰士,在這一場賭上國運的決戰中,只是一個零頭。但她沒有退縮,因為她知道,如果月氏敗了,肸頓部也活不了。
阿爾朵慵懶地倚在沙盤邊,黑紗長裙的下襬拖在地上,深紫色的眼眸半眯著,嘴角掛著那抹慣常的、若有若無的詭秘微笑。她知道她的高附部兵力不多,正面戰場輪不到她去衝鋒陷陣,但她有的是別的辦法——情報、分化、利益交換。
子嬰站在阿帕拉瓦右側的隊伍中,與他並肩而立的是勃勃、屋大維和安東尼。對面則站著德米特里與赫卡忒。德米特里依舊是那副囂張到骨子裡的姿態,鉑金色的獅鬃捲髮在晨光中閃爍著刺目的光芒,那條青銅義肢擱在沙盤邊緣,發出低沉的齒輪轉動聲。赫卡忒倚在石柱旁,那雙異色瞳掃視著殿內每一個人,彷彿在評估誰的腦袋最值錢。
阿帕拉瓦抬起了那隻顫抖的右手。
殿內所有的竊竊私語瞬間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位月氏王身上。
“諸位。”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彷彿砂石在鐵板上摩擦,“今日召你們來,只有一件事。定下這一仗——怎麼打。”
他轉向丘就卻,微微頷首。那動作,帶著一種王者的倨傲,也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丘就卻,你先說。”
丘就卻微微欠身。他走到沙盤前,拿起一根細長的烏木指標,開始陳述。他的聲音不疾不徐,條理分明,每一個字都如同經過精密計算:
“陛下,諸位翕侯,諸位統帥。根據漢使提供的情報,結合我方偵察騎兵近日傳回的訊息,匈奴此次進攻月氏,將分三路進軍。右路由匈奴右賢王統率,兵力約十萬,計劃先擊破烏孫,然後從西北方向南下,切斷月氏與西域屬國的聯絡。左路由匈奴左谷蠡王統率,兵力約八萬,將從羅布泊迂迴包抄,意圖合圍祁連山北麓。中路由冒頓單于親自統率,兵力約十五萬,是此次進攻的主力,預計沿涿邪山——樓蘭故道一線西進,首插永固城。”
他將代表匈奴軍隊的黑色三角小旗一一插在沙盤上。三道黑旗,如同一隻黑色的鷹爪,正在緩緩收攏。
然後,他拿起代表月氏軍隊的紅色小旗,開始陳述他自己的方案。他的方案,如同他所有的商業談判一樣,清晰、理性、滴水不漏:
“針對匈奴三路進攻的態勢,我建議月氏採取‘分散游擊、節節消耗’的作戰方略。不集中兵力與匈奴進行主力決戰,而是利用我月氏對西域地理的熟悉,將各軍分散在數千裡的廣袤戰場上,各自依託堅城與熟悉的地形與敵軍周旋。敵軍來則退入城中固守,敵軍退則出擊截其糧道,敵軍駐紮營地則夜間襲擾使其不得安寧。具體部署是——”
他的烏木指標在沙盤上移動,在每一條商路、每一道河谷、每一片可以遮斷糧道的胡楊林上方精確地劃過:
“薩迦翕侯的雙靡部,依託焉耆與墨山之間的山區地形,以輕騎不斷襲擾匈奴大軍的補給線。貴霜的商隊早己繪製好了每一條駝隊可以通行的小道。琪琪格翕侯的肸頓部,退守鄯善鹽澤一帶,利用你們擅長的沙地作戰與鹽晶機關,在羅布泊周邊遲滯匈奴騎兵的推進。嬴子嬰統帥的玄凰軍,則部署在肸頓與樓蘭之間,利用你們對戰匈奴戰法的經驗以及騎兵的機動性,作為機動力量,隨時支援各方,並且承擔偵察與反偵察的職責。”
他一口氣將所有的部署都說完,然後將烏木指標輕輕放下。他的灰藍色眼眸轉向阿帕拉瓦,語氣更加懇切了幾分:“陛下,這個方案的核心思路,在於——不爭一城一地之得失,而重在消耗敵人的時間與糧草。冒頓遠征西域,補給線從龍城延伸到祁連山,長達數千裡。只要我們拖住他,拖到冬天,拖到大雪封山,拖到他的糧草耗盡,他自然就退了。那時我們再尾隨出擊,必可大獲全勝。”
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子嬰聽完這個方案,心中暗暗點頭。平心而論,丘就卻的方案,是理性的、精密的、以弱敵強的經典游擊戰策略。這不就是漢朝對付匈奴的消耗戰思路嗎?丘就則想用同樣的方式對付匈奴,利用空間換取時間,用時間消磨敵軍的鋒芒。事實上,他與蒙瑤私下討論時也曾反覆推演過類似的部署。從純軍事的角度來看,這確實是眼下最穩妥的選擇。
他正要開口表態,忽然——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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