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向丘就卻,那雙渾濁發黃、卻又燃燒著某種熾烈火焰的眼眸中,滿是憤怒與不可遏制的焦灼:“不。我不同意。”
丘就卻的眉頭,微微皺起。那動作極輕,極快,轉瞬即逝。但他的聲音依舊保持著溫和與理性:“陛下,此乃以弱敵強最穩妥之策。月氏兵力雖是二十五萬,但真正能與匈奴精騎正面對抗的野戰精銳,不超過十萬。冒頓親自統領的中軍是十五萬,全部是跟隨他征戰多年的狼騎精銳。若與冒頓中軍正面決戰,我們的勝算——”
“誰說我們要等他們打到永固城下?”
阿帕拉瓦粗暴地打斷了丘就卻的話。他轉身走到沙盤前,拿起那面最大的紅色旗幟——代表月氏王庭主力軍的金雕旗,重重地插在沙盤上一個遠離永固城的位置。那位置,不在月氏境內,而在匈奴腹地的涿邪山腳下。他插旗的力道,讓沙盤上好幾面小旗都跟著微微顫動。
“先發制人,各個擊破。”
他緩緩吐出這八個字。然後,他抬起頭,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眸掃過在場所有人:“冒頓分兵三路,認定我月氏會固守堅城。他萬萬不會想到——我們不會在永固城等他。放棄永固城。集結所有精銳,提前挺進。在涿邪山——在他中路主力的必經之路上,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他用那隻顫抖的手,沿著一條几乎不可能被偵察到的隱秘路線,將金雕旗緩緩向前推:“集中全軍精銳與冒頓中軍決戰。只要擊潰冒頓本軍,其他兩路自然潰散。這一仗,不在守城,不在消耗。在野戰。在決戰。在一戰定乾坤!”
殿內,一片譁然。
薩迦的銅鈴巨眼瞪得滾圓,大聲拍著沙盤的邊緣,聲音粗豪而亢奮:“好!這才是我認識的阿帕拉瓦!月氏的男兒,就該在草原上和匈奴人面對面地幹!躲在城牆後面消耗消耗,那是娘兒們乾的事!”他越說越激動,左臉上的三道爪疤都漲成了赤紅色。
琪琪格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她的琥珀色眼眸轉向子嬰,眼中滿是無法掩飾的恐懼。放棄永固城——放棄這唯一堅固的屏障,深入匈奴腹地主動求戰——一旦失敗,月氏主力盡喪,敵人將長驅首入,她的部落將化為屍山血海。她想開口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太過年輕,在這種充滿雄性荷爾蒙的決死氣氛中,說什麼都顯得軟弱。
阿爾朵依舊不說話。她的深紫色眼眸在阿帕拉瓦與丘就卻之間來回掃動,嘴角的詭秘微笑紋絲不變。她在等待,等待所有人都攤牌之後,再決定站在哪一邊。
子嬰看著阿帕拉瓦那雙燃燒著偏執與決絕的眼眸,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瞭然。
——這是阿帕拉瓦一生最後一次賭博。
他不是不知道冒險。他只是不在乎了。他畢生最大的願望,不是在王座上安享晚年,而是在戰場上親手擊敗那個剝了他兒子臉皮的人。他要的不是勝利,是復仇——或者更準確地說,他要在油盡燈枯之前,以一場轟轟烈烈的決戰來了結自己的生命。如果不能贏,那至少也要戰死在冒頓面前,與他的仇人玉石俱焚。
他的每一種情緒都是真實的。他壓上去的不只是月氏的國運,還有他自己殘存的那一口氣。
“陛下。”
丘就卻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他的聲音不再那麼溫文爾雅。那溫和與從容仍在,但在這層外殼之下,己經能夠聽到一絲被壓抑的焦灼與惱怒,如同冰面下的暗流,正在撞擊著冰層:
“我理解陛下的心情。但請您冷靜下來再想一想——集中全軍的精銳,放棄堅固的防禦工事,深入敵軍腹地,在陌生的地形上與匈奴最精銳的狼騎進行野戰——這其中的風險,絕對不只是表面上那些。根據漢使提供的情報,冒頓的中軍是整整十五萬久經沙場的狼騎。而我月氏各部聯軍雖然總數不少,但真正能在野戰硬仗中對抗匈奴狼騎的精銳騎兵,加起來不過七到八萬。以八萬對十五萬,還要分出一部分兵力去牽制左右兩路——這不符合任何一個兵家的常識。”
他用烏木指標指著沙盤上幾個關鍵位置,聲音越來越急促:“陛下請看:涿邪山的地形——此地雖然是匈奴中路的必經之路,但這一帶全部是開闊的草原,根本沒有可以利用伏兵的山谷或隘口!一旦進入這種地形,伏擊就變成了硬碰硬的正面交鋒。正面對上,我們的重步兵跟不上騎兵的突擊速度,而我們能用於突擊的騎兵,在數量上又處於絕對劣勢!冒頓的狼騎以逸待勞,我們的聯軍長途奔襲之後己經是疲兵,就算有突襲之利,最多也只能在前三個回合佔據上風,一旦匈奴穩住陣腳、展開兩翼包抄,月氏主力將陷入被合圍的絕境!”
他把指標放在沙盤上,用一種近乎懇求的語氣,對著阿帕拉瓦說道:“陛下——就算要打,也不能這樣打。讓我帶著貴霜的軍隊從西面策應——”
“夠了!”
阿帕拉瓦猛地轉過身,面對著丘就卻。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嘶吼的憤怒:“丘就卻——你是月氏的子民,還是月氏的賬房?你從進來開始就算算算,算兵力算地形算勝率——打仗是算賬嗎?你那些賬房的演算法,能在冒頓的刀下救月氏的命嗎?!”
他的手指,那隻顫抖得更加劇烈的右手食指,首指著丘就卻,聲音沙啞而尖銳,每一個字都如同刀鋒刮骨:“方才在沙盤上,你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分散’‘退守’‘依靠城池’。你倒是說說,你的貴霜部在什麼地方?在藍市城!在千里之外的西方!匈奴的鐵蹄踏的是休密的草場,燒的是雙靡的帳篷,屠的是肸頓的鹽民!你的貴霜部安安穩穩地躲在蔥嶺後面,當然可以悠哉遊哉地談什麼‘分散游擊’‘節節消耗’!消耗的是什麼?是我休密的金雕騎,是薩迦的雙靡勇士,是琪琪格那一萬兩千名塞飽了鹽餅就上戰場的牧民——是你最希望放在前面替你擋刀子的那些人!用別人的命去消耗匈奴的實力——你這一筆買賣,算得可真是精明啊!”
整個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丘就卻的臉,第一次,失去了那種始終如一的溫和與從容。他的面色變得極其蒼白,薄薄的嘴唇微微翕動著,水晶單片眼鏡在燈光下閃爍著忽明忽暗的光芒。他的灰藍色眼眸深處,掠過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憤怒與屈辱。他掌管月氏政務多年,從來沒有人在公開場合這樣羞辱過他。
但他沒有說話。他深吸一口氣,將那根烏木指標緩緩放在沙盤邊緣,然後微微欠身,用那種被壓抑到極致的、恢復了平靜卻更加可怕的語調,緩緩說道:“陛下教訓得是。丘某——只是就事論事。既然陛下己有決斷,丘某不再多言。”
阿帕拉瓦沒有看他。這位月氏王轉向薩迦、琪琪格、阿爾朵和子嬰,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不容置疑:“貴霜部的軍隊遠在西陲藍市城,距離永固城兩千餘里,一個月內根本不可能完成集結。所以,這場仗,不用貴霜部的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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