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鞮侯一句“我見過你爹”，子嬰首接一怔：“您見過扶蘇？”
“不是扶蘇。”若鞮侯搖了搖頭，“是你阿爺。你的祖父，秦始皇。”他用一個極其古老的、在月氏人口耳相傳了數代的音譯，念出了“始皇帝”三個字，念得生硬而生疏，卻帶著一種異樣的莊重，“那是我退伍前的時候。祁連山下，月氏的牧場還很大，很大。秦國的商隊每年都來，用絲綢換我們的馬。有一次，商隊的頭領說，秦國換了新王，叫‘始皇帝’，很厲害，把六國都滅了。”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珠望著遠方，彷彿在回憶一段久遠得近乎模糊的記憶：“那時候我正準備退伍回鄉養老，去王庭最後一次面見阿帕拉瓦陛下。有人帶來了一匹秦朝的絲綢，上面繡著一條龍。阿帕拉瓦陛下摸著那條龍，說了一句話——‘這個王，和我們不一樣。他是想把天下都裝進他一個人口袋裡的人。’”
子嬰沉默著。
若鞮侯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顯得格外蒼涼：“後來，我聽說那個王死了。再後來，我又聽說，他的兒子也死了。再再後來，我聽說，他的孫子——也就是你——跑到西域來了。”他又轉過頭，那雙渾濁的、卻又透著清明的眼眸定定地看著子嬰，“你知道嗎？我活了七十六年，見過很多王。阿帕拉瓦的父親，阿帕拉瓦自己，還有那個冒頓。”
他念出“冒頓”兩個字時，聲音忽然變得極其低沉，像是喉嚨裡卡了一塊骨頭：“我見過他一次。那是很多年前，他還是個年輕人，在月氏做人質。那時候我就覺得，這個年輕人，和所有人都不一樣。他看人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像是在看獵物。”
子嬰的心微微一動。
若鞮侯說到這裡，忽然不說了。他從懷裡掏出那塊乾肉，重新塞進嘴裡，慢慢地嚼著，渾濁的眼眸重新望向東方那最後一線殘陽。
過了許久，他才含混不清地吐出最後一句：“你們這些王啊，都是瘋子。秦始皇是，阿帕拉瓦是，冒頓也是。你們這些跟在他們後面的——也是。”
子嬰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塊石頭上，望著東方的天空漸漸暗下去，心中反覆回想著若鞮侯說的那句話——你們這些跟在他們後面的，也是。
這時，又一個佝僂的身影走了過來。
那也是一個老人，比若鞮侯還要老。他的頭髮己經完全脫落，光禿禿的頭頂上佈滿老人斑，臉上的皮膚鬆弛得像一層蠟，層層疊疊地堆在下頜與脖頸處。他的雙眼深深地陷在眼窩裡，眼珠渾濁發黃，幾乎看不到瞳仁。他的身體瘦小得如同一具乾屍，裹在一件寬大的、綴滿了銅錢大小甲片的舊皮袍裡，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彷彿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倒。
但他的手中，拄著一根烏黑的、包漿厚重的手杖。那手杖不是普通木頭做的，而是用某種動物的腿骨打磨而成，杖頭雕刻著一隻展翅的雄鷹，鷹眼是兩顆綠豆大的綠松石，在油燈下閃爍著幽冷的光芒。
若鞮侯向子嬰介紹道——那個老人叫做骨都侯，月氏最年長的謀臣，今年七十有九，曾侍奉阿帕拉瓦的父親，也曾在阿帕拉瓦年輕時隨他征戰西方。他本己退隱多年，這次卻主動請纓隨軍出征。
骨都侯坐到若鞮侯身邊，那雙渾濁的眼珠眺望遠方片刻，忽然開口道：“就在那不遠的前方，那是涿邪山。西十年前，我跟月氏老王去過那裡。那裡的草矮，是因為地下有鹽鹼；水硬，是因為流經白堊岩層。但那裡的晨霧——”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眸中忽然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那裡的晨霧，不是因為氣候，是因為地下有一條暗河。河水比空氣暖，日出前水汽蒸騰，凝結成霧。霧最濃的時候，伸手不見五指。”
“涿邪山……”子嬰聽到這個地名，腦海中浮現出赫卡忒在那次軍事會議上說的話——“那裡的草矮，水硬，晨霧極重。適合設伏。”
若鞮侯笑著回道：“老傢伙，記性倒不錯，你且說說，那條暗河，在什麼位置？”
“胡楊林與幹河床之間。”骨都侯說得極其肯定，彷彿那些記憶就在昨天，“那片地方，是涿邪山唯一適合設伏的地點。其他地方都太開闊，藏不住人。只有那裡，有胡楊林可以隱蔽騎兵，有幹河床可以藏步兵，有晨霧可以遮蔽視線。”
他頓了頓，那雙渾濁的眼珠轉向若鞮侯，聲音忽然變得極其低沉：“但你要記住——那片晨霧，只能維持兩刻鐘。日出之後，霧氣就會迅速消散。你們必須在兩刻鐘之內，打完最關鍵的仗。”
若鞮侯重重地點了點頭。
子嬰看著骨都侯那顫巍巍的身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這些老人，若鞮侯、骨都侯，包括阿帕拉瓦身邊那個沉默寡言的親衛隊長當於屠，他們都是月氏黃金時代留下的最後的“老骨頭”——用若鞮侯自己的話來說，“我們這些老骨頭，最早甚至都是跟著阿帕拉瓦的父親、月氏老王打天下的。現在是死是活，都要跟著月氏少王——阿帕拉瓦走完最後一程。”
月氏少王——骨都侯是這樣稱呼阿帕拉瓦的。在他的記憶裡，阿帕拉瓦永遠是那個六十年前馳騁草原、所向披靡的年輕英雄王，而不是眼前這個手抖身枯、被仇恨燒盡了最後一絲理智的垂暮老人。
子嬰對眼前這兩個忠義的老人十分敬佩，看著骨都侯顫巍巍的身形，他勸慰道：“時候不早了，我送您二位回營帳休息吧。”
“休息？”骨都侯發出一聲沙啞的笑，“我這把老骨頭，隨時都可以休息。但有些話，再不說，就沒機會說了。”
骨都侯接著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你見過阿帕拉瓦年輕時的樣子嗎？”
子嬰搖了搖頭。
“我見過。”骨都侯的聲音變得極其悠遠，彷彿在回憶一段他自己都不敢確信的往事，“六十年前，他只有十五歲，接替老王成為休密部的翕侯。那時候的月氏，還只是在祁連山腳下放牧的小部落，被烏孫欺負，被匈奴看不起。阿帕拉瓦接手的，是一個爛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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