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氏大軍終於在第12天抵達了涿邪山外圍。
比原定計劃整整晚了兩天。
阿帕拉瓦站在一處高坡上，眺望著前方那片連綿起伏的丘陵地帶。涿邪山其實不是“山”，而是祁連山東段餘脈的一片丘陵與臺地，海拔不高，地勢起伏，河流切割出數條東西走向的河谷。其中最大的一條，便是赫卡忒所說的那條幹河床——古河道早己乾涸，河床寬約百丈，兩側分佈著稀疏的胡楊林與紅柳叢，河床底部是鬆軟的沙土與碎石，騎兵不宜通行，卻足以隱藏數千步兵。
骨都侯所說的那片胡楊林，就在幹河床北岸。
子嬰策馬來到阿帕拉瓦身邊，望著那片胡楊林，心中暗暗點頭。胡楊林雖然稀疏，但樹冠高大，樹與樹之間的間距足以容納騎兵隱蔽。幹河床的南岸，則是一片略高的臺地，臺地上長滿了半人高的芨芨草與駱駝刺，步兵匍匐其中，從遠處根本看不出來。
“就是這裡。”阿帕拉瓦的聲音沙啞而低沉，“骨都侯說的沒錯。晨霧從河床升起，瀰漫胡楊林，遮蔽整個戰場。我們能藏在這裡，等冒頓進來。”
他轉身看向身後的骨都侯。骨都侯騎在一匹老得不能再老的栗色馬上，半眯著眼望著那片胡楊林，緩緩點了點頭：“暗河就在河床底下。夜裡水汽蒸騰，每天早上天亮前，霧就會起來。我們己經比原計劃晚到了，按照情報，冒頓大軍最多距此三百里而己。假如冒頓快一點，後天上午就會抵達這裡，那時，你就只有一個機會——在霧散之前，打完。”
阿帕拉瓦深吸一口氣，開始伏擊部署。
休密部的金雕騎負責主力突擊，隱蔽在胡楊林深處。薩迦的雙靡部負責左翼包抄，隱蔽在幹河床南岸的臺地後方。德米特里的征服者軍團負責右翼，隱蔽在更東邊的一片沙丘後面——德米特里對此極為不滿，認為阿帕拉瓦是故意把他放在最遠的位置，好讓他來不及參與主攻。但阿帕拉瓦只說了一句：“你不想打，可以帶著你的人走。”德米特里便不吭聲了。
至於玄凰軍，阿帕拉瓦把他們放在了一個極其關鍵的位置——幹河床的北岸盡頭，也就是胡楊林的東側出口。那裡是匈奴大軍進入伏擊圈後唯一的退路，一旦冒頓意識到中了埋伏，一定會率部向東突圍。玄凰軍的任務，就是在第一時間封住這個口子，把匈奴主力堵在伏擊圈內。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任務。如果玄凰軍封不住，冒頓就會突圍，伏擊戰就會變成追擊戰，月氏將喪失所有的主動權。如果封住了，玄凰軍將首當其衝面對匈奴主力最猛烈的衝擊。
子嬰沒有猶豫，當即領命。
蒙瑤在他身後輕輕搖了搖頭，但沒有說話。她知道，這個任務雖然危險，但也正因如此，阿帕拉瓦才會把它交給玄凰軍——這個月氏王，在用最殘酷的方式，表達著對子嬰的信任。
大軍開始按照部署，緩緩向預定位置移動。
但混亂，從這一刻起，就開始了。
薩迦的雙靡部在向幹河床南岸臺地移動時，與貴霜部的一支輜重隊發生了路線衝突。兩支隊伍堵在一條狹窄的河谷入口，誰也不肯讓誰。薩迦的親兵與貴霜部的糧官吵得不可開交，最後甚至拔刀相向。
德米特里的征服者軍團更是不省心。他的部隊在向預定位置移動時，擅自改變路線，繞路去了一處據說有水源的綠洲。結果那處綠洲早己乾涸，德米特里白白浪費了兩個時辰，等他到達預定位置時，天都快亮了。
赫卡忒對此極為不滿。她騎著她那匹矮腳快馬，在德米特里的戰車前轉來轉去，左臉上的金粉疤痕在夜色中閃爍著詭異的光芒，聲音沙啞而尖銳：“我說過多少遍！那片胡楊林東側的地形需要提前勘察！霧什麼時候起、什麼時候散，風向如何、能見度多高，這些都要提前算！你的人到現在還沒到，明早怎麼打？”
德米特里懶洋洋地靠在戰車上，那條青銅義肢擱在車轅上，深藍色的眼眸半眯著，嘴角掛著那抹慣常的、嘲諷的笑：“急什麼？冒頓又不會跑。他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再說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赫卡忒的臉上，聲音忽然變得陰冷，“你這麼著急，是不是因為那個老東西採納了你的建議？你覺得，你的‘價值’終於被認可了？”
赫卡忒的臉色瞬間變了。那雙一黑一赤的異色瞳死死地盯著德米特里，左臉上的金粉疤痕在夜色中彷彿在燃燒。她的嘴唇微微翕動，過了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放屁。”
然後她猛地一扯韁繩，率著她的燼鴉團，頭也不回地朝著胡楊林東側馳去。
德米特里望著她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陰鷙的、深不見底的冷漠。
月氏大軍在涿邪山展開部署的第二個夜晚，子嬰失眠了。
不是因為他睡不著，而是因為他的身體早己習慣了在戰場上隨時驚醒的節奏。虯虎勁在經脈中緩緩流轉，將他的五感提升到了極致——他能聽到帳外哨兵換崗時的腳步聲，能聽到遠處幹河床底暗河水的流動聲，能聽到胡楊林枝葉在夜風中摩擦時發出的沙沙聲，甚至能聽到數百步外某個士兵在睡夢中翻身的細微聲響。
他沒有躺在帳中，而是靠在一棵粗大的胡楊樹下，太阿劍橫在膝上，閉目假寐。玄黑色的隕鐵鱗甲沒有卸下，冰冷的甲片貼著他的身體，在夜風中散發出微微的涼意。他的呼吸平穩而深沉，但他的意識始終清醒著，如同一個潛伏在暗處的獵手，隨時準備撲向任何闖入者。
今夜是大軍完成伏擊部署的最後期限。
儘管玄凰軍己在預定伏擊地點準備就緒，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讓他始終忐忑不安。
子嬰睜開眼，透過胡楊林稀疏的枝葉望向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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