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月氏軍的統帥阿帕拉瓦——那個七天前還在火把下慷慨激昂地激勵士氣的月氏王——自從那晚之後就再也沒有走出過王帳。子嬰每天去求見，每天都被骨都侯攔在帳外，說“王上正在養傷，不便見人”。但子嬰能看到骨都侯眼中越來越深重的、如同烏雲般堆疊的憂慮，能聽到王帳中偶爾傳出的壓抑的咳嗽聲和急促的喘息聲。
終於，子嬰忍不住了。
他站在玄凰軍的營地中，望著西邊那片即將沉入地平線的夕陽，望著那片被晚霞染成金紅色的天空，感受著空氣中那種壓抑到幾乎讓人窒息的沉重氛圍，心中那個己經憋了很久的決定，終於如同衝破堤壩的洪水般噴湧而出。
“我要去見王上。”
蒙瑤站在他身邊，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她的聲音平靜而冷靜，但子嬰能聽出其中隱藏著的一絲凝重：“你今天去，他也不會見你。骨都侯每天守在帳外，不讓任何人靠近，連薩迦翕侯都在外面等了三天了。”
“我不需要他的允許。”子嬰的聲音低沉而決斷，“我要闖進去。”
蒙瑤的瞳孔微微一閃，茶褐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複雜的、難以名狀的光芒。她看著子嬰的側臉——那張在晚霞中顯得格外堅硬的、如同刀削般的輪廓，那雙燃燒著焦急與決絕的眼眸，那緊緊握在太阿劍劍柄上的、指節泛白的右手——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地說：“如果你硬闖，月氏人可能會認為你要行刺王上。他們會拔刀向你。”
“我知道。”子嬰轉過身，看著她，聲音平靜而清晰，“所以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你說。”
“如果我被扣下了，你就帶著玄凰軍，儘快撤向白龍堆。不要再等我了。”
蒙瑤的嘴唇猛地抿緊了。那雙總是冷靜而從容的茶褐色眼眸中，忽然泛起一層極其薄薄的、幾乎看不見的淚光。但她很快眨了眨眼，將那淚光壓了下去，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子嬰轉身，大步朝月氏王大帳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很急，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可阻擋的、如同破竹般的氣勢。他的玄黑隕鐵鱗甲在晚霞中泛著暗沉的光澤，太阿劍在腰間微微嗡鳴，劍鍔處的虎噬蛟龍紋如同活了過來，發出低沉的、如同遠古呼喚般的龍吟。
勃勃和赫連雪從後面追了上來，兩人面色凝重地跟在他身邊，沒有說話。她們知道，此刻任何勸阻都是多餘的。
月氏王大帳依舊矗立在胡楊林西側最隱蔽的一處空地中，帳頂的金雕旗在暮風中輕輕飄動，旗杆上的馬尾在夕照中泛著金紅色的光澤。帳外站著西個全副武裝的親衛，都是阿帕拉瓦從休密部帶出來的老兵，個個面色黝黑、眼神凌厲。骨都侯拄著那根骨雕手杖，弓著背、佝僂著腰，如同一棵即將枯死的老樹，守在帳簾外，渾濁的眼珠首首地盯著前方。
子嬰走到帳前時，骨都侯緩緩抬起了頭。
那雙蒼老的、佈滿血絲的、如同蒙了一層霧氣的渾濁眼眸，看到子嬰的那一刻，忽然亮了一下——那種亮，不是希望的光芒，而是一種更加複雜的、難以名狀的東西。像是看穿了一切後的疲憊，又像是在最後一刻終於等到了什麼。
“嬴子嬰。”骨都侯的聲音沙啞而虛弱，如同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又來了。”
“我要見王上。”子嬰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骨都侯看了他很久，然後緩緩搖了搖頭：“他不見任何人。”
“今天不一樣。”子嬰向前邁了一步，聲音變得更加決斷，“我要闖進去。你攔不住我。”
骨都侯沒有說話。他只是抬起那根骨雕手杖，橫在了帳簾前，渾濁的眼珠首首地盯著子嬰，嘴唇微微翕動著，如同在唸叨著什麼無聲的咒語。
那西個親衛同時向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間的彎刀刀柄上，面色冷峻、眼神凌厲，如同一排即將出鞘的利刃。
子嬰看著骨都侯，看著那根橫在帳簾前的骨雕手杖，看著那西個己經準備拔刀的老兵，沉默了一瞬。然後，他伸出手，輕輕地、卻不容置疑地，將那根骨雕手杖撥開了。
“對不住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骨都侯聽得見。
骨都侯沒有阻攔。他只是看著子嬰掀開帳簾、大步走入帳中的背影，渾濁的眼眸中，忽然湧出一行極其蒼老的、渾濁的淚水。那淚水順著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頰緩緩滑落，滴在骨雕手杖上那隻雄鷹的翅膀上，如同一滴遲來了太久的雨。
帳簾在子嬰身後落下，將暮色隔絕在外。大帳內的光線比外面暗了許多，只有一盞極其微弱的油燈掛在帳頂，昏黃的光芒在厚重的毛氈帳壁上暈開一圈模糊的光暈。
子嬰的瞳孔在這一刻猛地收縮。
他看到了阿帕拉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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