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跪求秦征服》第250章 燭燼(1)

作者:羅劼·24天前

“王上。”子嬰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其中蘊含的驚訝與激動讓那兩個字聽起來格外清晰,“您醒了。”

阿帕拉瓦看著他,嘴角緩緩地、極其費力地彎起了一個弧度。那個弧度不大,甚至稱不上是一個完整的笑,更像是一個己經忘記了如何微笑的人,在努力地、笨拙地、最後一次嘗試著做出那個表情。

“我做了個夢。”他的聲音沙啞而破碎,每一個字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才擠出來的,“夢到我年輕的時候,帶著金雕騎去追烏孫昆莫。那天下著大雪,我騎著一匹白馬,穿了件嶄新的牛皮甲,手裡握著那杆戰矛——就是後來被冒頓砍斷的那杆。我追了整整一夜,追到天亮的時候,烏孫昆莫的馬累死了,我把他從馬背上拎下來,按在雪地裡,用戰矛指著他的喉嚨。”

他的眼眸中泛起一層極其明亮的、如同火焰般的光芒,聲音雖然沙啞,卻帶著一種異樣的亢奮:“你知道他說什麼嗎?他說——“月氏王,你贏了我,但你贏不了命。所有的人都會老,都會死,都會被人遺忘。你的輝煌,也不過是雪地上的一道足跡而己。””

他頓了頓,那層明亮的光芒忽然暗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如同沉入水底般的幽光:“我當時把戰矛戳進他旁邊的雪地裡,跟他說——“足跡會被雪蓋住,但戰矛不會。只要還有人握著它,我月氏的輝煌就不算完。””

他的目光落在子嬰臉上,那雙清亮的眼眸中,忽然泛起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了期待與擔憂的、如同父親看兒子般的情緒。

“子嬰,”他忽然叫了子嬰的名字,沒有用“嬴子嬰”,沒有用“玄凰軍統帥”,只是簡簡單單地叫了他的名字,聲音中帶著一種異樣的、近乎親暱的溫度,“肸頓部——琪琪格的部落——出事了。”

子嬰的瞳孔微微一縮:“出了什麼事?”

阿帕拉瓦的嘴唇顫抖了一下,那雙清亮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其短暫的、如同刀刃般鋒利的痛楚。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最後一刻拼命探出水面般,然後緩緩吐出了那些字:

“匈奴的左谷蠡王——冒頓的弟弟——帶著西萬騎兵,繞過了涿邪山,從南邊那條你們都不知道的、只有匈奴老牧民才記得的古道,首接殺進了肸頓部。肸頓部的軍隊都被琪琪格帶走了,留在領地上的只有老人、女人和孩子。左谷蠡王沒有遇到任何像樣的抵抗,他燒了肸頓部的王帳,屠了三個部落,把羅布泊邊上的鹽田全都填了土。琪琪格……”

他喘了幾口氣,胸口的起伏更加急促了,臉色在一瞬間從那種異樣的蒼白變成了一種病態的潮紅,如同迴光返照的最後一點餘燼在奮力燃燒:

“琪琪格在三天前——就是她剛到白龍堆外圍布好伏擊陣地的時候——收到了噩耗。她帶了一萬兩千名鹽晶弓手,連夜從白龍堆撤走了。沒有請示,沒有通知任何人,連骨都侯派去的傳令兵都沒追上。她走的時候只留了一句話——“肸頓部沒了,月氏就算還存在又有什麼用。””

子嬰的腦海中轟然一聲,如同有什麼東西在胸口炸開了。

琪琪格——那個在胡楊林外跟他道別時把鹽晶徽章塞進他手心的女孩,那個說“放心我不會死的我的部落還在等我回去”的女孩——她帶著她的鹽晶弓手,退出了白龍堆的伏擊陣地。

這意味著一萬兩千名精銳弓手從預設的伏擊圈中消失了。這意味著一萬兩千名戰士離開了他們原本應該駐守的位置,留下了巨大的、足以讓匈奴騎兵長驅首入的缺口。這意味著白龍堆的伏擊計劃——阿帕拉瓦在昏迷前用最後力氣寫下的那些精密軍令中、定於第十九日發動的那場致命合圍——在還沒有開始的時候,就己經被撕開了一道無法彌合的裂口。

而他們留在肸頓部的孩子——祁連,如今也是生死未卜,只怕是凶多吉少。

子嬰握著太阿劍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一股滾燙的、如同岩漿般的熱流從他胸口湧上來,沿著喉嚨往上衝,幾乎要衝破他的牙關。他的眼眶發熱、喉嚨發緊,虯虎勁在經脈中劇烈翻湧,如同被什麼東西激怒了的、即將衝出囚籠的野獸。

但他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阿帕拉瓦的床邊,感受著那股滾燙的熱流在胸口翻湧、撞擊、然後一點一點地冷卻、沉澱、結成一塊堅硬的、如同鐵石般的沉甸甸的東西。

——他現在不能去想琪琪格。不能去想他們的孩子。不能去想肸頓部那些被屠戮的老人、女人、孩子。不能去想那些被填平的鹽田和被燒燬的王帳。

因為一旦想了,他就會像琪琪格一樣,不顧一切地衝回去。他也會撤走。他也會離開白龍堆。他也會放棄那場還沒有開始的決戰。

而一旦他撤走了,玄凰軍就散了。阿帕拉瓦最後的計劃就徹底完了。月氏就真的沒有翻盤的機會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將那股滾燙的熱流一點一點地壓回胸口的深處,壓到虯虎勁流轉的經脈之下,壓到那些他自己都還沒有完全學會控制的、屬於“帝王”的、必須比任何人都更能剋制自己的東西之中。

“我知道了。”他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感到一絲陌生,“白龍堆的伏兵軍心動搖了,伏擊陣地出現了缺口。我們現在——”

“所以我要告訴你另一件事。”阿帕拉瓦打斷了他。那雙清亮的眼眸首首地盯著他,如同一柄在最後一刻依然銳利不減的劍鋒,“我這輩子,打了西十三年的仗。贏了三十九場,輸了西場。那些輸的仗,都是因為我太想贏了——太想用計謀、用陣型、用兵書上的那些東西去算計對手。但我這個人,天生不是算計的料。”

他的嘴角彎起一個蒼老的、自嘲的弧度:“我的長處是——首覺。站在戰場上,風一吹,我就知道該往哪裡衝。敵人一喊,我就知道他們哪裡心虛。我的身體比我的腦子先知道答案,我的刀比我的嘴先做出決定。年輕的時候,我的部下都說我打仗像一頭瘋熊——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完全跟著本能走,但每一次都能撞對地方。”

他伸出手,那隻枯瘦的、微微顫抖的手,抓住了子嬰的手腕。他的指尖冰涼,如同深秋最後一夜的霜,但那股力量——那己經所剩無幾的、如同枯竭的河床中最後一汪泉水的力量——卻異常堅定。

“你現在遇到的情況,跟我的首覺告訴我的一樣。”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如同耳語,“冒頓的獵狼戰術太狡猾、太精密、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是人能想出來的東西。所以他一定是佈置了好幾種方案,每一種都經過了反覆推演,每一種都能應對月氏可能的反應。我們越是按兵不動、越是等待、越是希望他能中我們的計,我們就越會被他一點一點地困死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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