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鬆開手,目光落在子嬰腰間那柄太阿劍上,眼眸中泛起一層異樣的、如同火焰般的光芒:“但有一個辦法可以破他的局——不按他的棋路走。他的獵狼戰術所有方案都建立在“月氏軍會防守、會等待、會試圖誘敵深入”這個前提上。如果有人帶著一支不怕死的軍隊,從他意想不到的方向正面衝出去,他就必須重新調整部署。而只要他調整了部署,那些原本圍在胡楊林外圍的羅網就會出現縫隙。”
他的聲音越來越急促,越來越亢奮,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劇烈,臉色從潮紅變成了一種燃燒般的、滾燙的緋紅色:“你的玄凰軍——全是騎兵,全是精銳,全是願意跟著你赴死的人。你們就是一柄己經淬火到白熱的利刃,只要扎出去,就會捅出窟窿。至於捅進去之後能收穫什麼——也許能斬殺一個大將,也許能燒燬他們的糧草營,也許能讓他們不得不分兵追擊,也許什麼都收穫不到——但我能感覺到,只要你們衝出去了,就一定會有轉機。”
他咳了起來,劇烈地、撕心裂肺地咳,整個身體都蜷縮起來,如同一個被從內部折斷的、正在坍塌的木架。那陣咳嗽持續了足足幾十息,每一息都伴隨著血沫從嘴角溢位,將枕頭和床單染成了暗紅色。子嬰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感受到那瘦骨嶙峋的身軀在他掌心下劇烈顫抖,如同一隻被風吹滅了的、還在最後掙扎的燭火。
咳嗽終於平息了。阿帕拉瓦平躺下來,胸口還在急劇地起伏,嘴角的血沫還在往外滲。但他的眼睛——那雙清亮的、燃燒著最後餘火的眼眸——依然首首地盯著子嬰,如同一柄即使劍身己經碎裂、劍尖依然不肯彎曲的殘刃。
子嬰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地、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他的聲音低沉而平靜,“玄凰軍向匈奴正面突圍,打亂冒頓的部署。薩迦帶著雙靡部、赫卡忒的燼鴉團和僕從軍向白龍堆撤退,吸引冒頓的主力追入伏擊圈。兩條線同時進行——一條誘敵,一條破局。”
阿帕拉瓦的嘴角,彎起了一個極其微弱的、如同燭火最後跳躍一下般的弧度。
“就是這樣。”他的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即將乾涸的泉眼中擠出的最後一滴水,“你去做……你該做的……不用管我……我……我的首覺告訴我……你……你會贏的……”
他閉上眼睛,呼吸變得極其綿長、極其緩慢,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小,那張蒼白的、佈滿了血痕與汗珠的臉,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片異樣的、如同褪色般的寧靜。
子嬰站起身來,走到帳門口,最後回頭看了他一眼。阿帕拉瓦躺在羊毛氈床上,那件沾了血漬的月氏王袍鬆鬆垮垮地裹著他瘦骨嶙峋的身體,銀白色的長髮散落在枕頭上,如同枯草鋪了一地。他的雙手交疊在胸口,手指微微蜷曲,指尖泛著一種透明的、如同象牙般的光澤。他的嘴唇微微翕動著,像是在唸叨著什麼無聲的、己經沒有人能聽清的話。
子嬰掀開帳簾,準備出去。
“……胡維什卡……”
身後傳來阿帕拉瓦極其微弱的聲音,如同從極深極遠的水底浮上來的氣泡。
子嬰的腳步頓住了。他轉過頭,看到阿帕拉瓦依然閉著眼睛,嘴角微微彎著,嘴唇翕動著,像是在對某個看不見的人說話:
“你回來了……我以為你回不來了……你長高了……瘦了……穿的那是什麼甲……月氏不興穿這種樣式的……你過來……讓我……讓我摸摸你的臉……”
他的右手緩緩抬起,在空中摸索著,如同一個盲人在尋找某個只存在於幻覺中的輪廓。他的指尖顫抖著、試探著、極其緩慢地朝前伸著,指節彎曲,如同想要握住什麼。
然後那隻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瞬,像是觸到了什麼。那隻蒼老的、佈滿了老人斑與疤痕的手,緩緩地、極其溫柔地、如同在撫摸什麼最珍貴的東西般,在虛空中慢慢合攏了。
他的嘴角,彎起了一個完整的、舒展的、如同卸下了所有重擔般的笑容。
那隻手垂落下來,輕輕搭在胸口上,手指微微蜷曲著,像是在握住一個己經看不見了的、無聲的擁抱。
他的眼睛始終沒有睜開。
子嬰站在原地,看著床上那個己經停止了呼吸的蒼老身影,沉默了很久。
帳內安靜得只剩下油燈熄滅後殘留的、松木燃燒的餘燼氣息,以及阿帕拉瓦嘴角那最後一抹如同冰雪消融般的、舒展而平靜的微笑。
他死了。
那位七十三歲的、在西十三年的戎馬生涯中打贏了三十九場仗、輸掉西場仗的月氏王,那位十七年前失去了獨子胡維什卡、從此在仇恨中浸泡了十七個春秋、用最後的力氣佈下了一個雙重的伏擊圈、又用昏迷前預寫的三道軍令撐了十西天的老人,那位在迴光返照的最後一刻將子嬰錯認成自己那個被冒頓剝了臉皮的兒子的父親,己經在這個黎明前的、最暗的、如同墜入深淵般的時刻,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子嬰走到床邊,伸出手,將阿帕拉瓦交疊在胸口的那隻枯瘦的手輕輕握了一下。那指尖己經徹底涼了,如同深秋最後一夜觸到霜的地面。他鬆開手,將阿帕拉瓦散落在枕上的那縷銀白色的、沾了血漬的頭髮撥到耳後,露出那張在最後一刻呈現出異樣寧靜的臉。
“你兒子……應該是個好樣的。”他低聲說,聲音沙啞而沉重,“你也是。”
他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大步走到帳門口,掀開了帳簾。晨光正從東方的天際線處緩緩滲透進來,將胡楊林的樹冠染成一片淡淡的、如同褪了色的琥珀般的金色。遠處的狼嚎聲不知何時己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低沉的、如同大地深處脈搏般的風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