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嬰的心口微微抽緊了。他能想象那個畫面，一個從未拿過劍的女人，握著那把甚至連刃都沒開的裝飾用劍，站在廚房門口。門外是燒紅了半邊天的火和正在逼近的馬蹄聲。她的女兒在地窖中，在黑暗中，聽著上面的聲音——尖叫、刀劍碰撞、火焰燃燒、還有那個女人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弱、最後徹底消失。
“我在地窖裡待了三天。”赫卡忒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沙啞的慵懶，但那種慵懶之中多了一層如同砂紙般的粗糙質感，“三天後我爬出來的時候，整個城都在冒煙。什麼都沒了。人沒了，房子沒了，連那些種在院子裡的、我母親最喜歡的玫瑰都被馬蹄踩成了泥。”
她抬起頭，重新看向子嬰。異色瞳中那層如同薄霜般的、混合了自嘲與漠然的光芒，在此刻忽然褪去了一瞬，露出底下極其短暫的、如同深水中的暗流般的東西——子嬰沒有看清那是什麼，因為那東西來得快去得也快，如同一尾在暗水中一閃而過的銀色游魚。
“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了。”她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這個世界對軟弱的人沒有慈悲。弱者的善良是砧板上的肉，強者的善良才是活路。如果我想保護什麼人，我就必須比所有人都強，強到沒人敢碰我的人。”
她的目光掃過子嬰腰間那柄太阿劍，掃過他左胸那道藏在鱗甲下的傷疤，掃過他那雙在黑暗中依然平靜而沉穩的眼睛，嘴角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彎起了一個不同於之前所有的、複雜的弧度。
“但你不一樣。”她的聲音變得極輕，輕到如同在自言自語，“你很強，強到能砍死那幾個匈奴斥候的百夫長，強到能在德米特里那王八蛋的三萬大軍面前站穩腳跟。但你不濫用自己的強。你不像德米特里那樣把每一個比他弱的人都踩在腳下當臺階——你救了那個粟特女人，你保護你身邊那些不怎麼會打仗的雜兵，你甚至在呼衍朵顏被凌辱的時候還替她蓋了一塊布。”
她向前走了最後一步。現在她幾乎貼在了子嬰身上，月光將兩個人的影子在胡楊樹的根部重疊成一個深色的、不再分彼此的輪廓。她仰起頭，那雙異色瞳中燃燒著一種子嬰從未見過的、複雜到難以形容的光芒——有欣賞、有好奇、有一種如同發現了一塊從未見過的礦石般的、近乎貪婪的探究，還有一種更深沉的、如同在黑暗中行走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了一盞燈般的、微弱的渴望。
“你讓我第一次覺得，”她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如同砂紙在摩挲著某種極其敏感的、正在微微發燙的表面，“強大和善良，可以同時存在。”
她的手指抬起來，輕輕拂過子嬰的鬢角。那根微涼的指尖順著他耳側的輪廓緩緩下滑，落在他的下頜線上，極其輕柔地、如同在試探一件易碎品般，將那副偏過去的面容扳了回來。然後她踮起腳尖，微微歪著頭，嘴唇極其接近地、帶著一股滾燙的鼻息，貼上了他嘴角的邊緣。
那個吻極輕、極短、如同蝴蝶落在花上又立即飛走。她的唇瓣帶著一種灼熱的、如同喝了烈酒後殘留在唇間的溫度，混合了硝煙、汗水和那種如同燃燒的松木般的氣息。那觸感在子嬰的嘴角留下一道微微發麻的、如同被火星濺到般的短暫灼熱。
然後她微微退開了半寸，異色瞳在近在咫尺的距離中首首地鎖著他的眼睛，呼吸纏繞著呼吸，熱氣在兩人之間的狹窄空隙中盤旋、交融、變得滾燙而潮溼。
“如果你我都能活著從這一仗中突圍出來——”赫卡忒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如同從牙縫間擠出來的、帶著笑意的、沙啞而熾烈的耳語，那股熱氣首接灌入子嬰的耳廓，讓他的脊背不由自主地繃緊了，“——你跟我打一場。不穿鎧甲。不拿兵器。只用拳頭和身體。我要看看，你那種不濫用的強大，在真正近距離的肉搏中，到底能撐多久。”
她的嘴唇在說“肉搏”兩個字時，極其輕微地、如同不經意般擦過了他的耳廓，那股灼熱的摩擦讓子嬰的虯虎勁在經脈中猛地翻湧了一下，如同一股滾燙的岩漿正沿著血管往上升騰。
“是比武。”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他自己都吃了一驚，“還是別的什麼？”
赫卡忒笑了。那笑容在她那張被金粉疤痕覆蓋的臉上綻放開來，帶著一種如同裂紋在瓷器上蔓延般的、病態而豔麗的美。她的異色瞳眯成了兩道狹長的弧線，裡面跳躍著一種混合了癲狂、滿足和如同惡作劇得逞般的、孩子氣的得意。
“你說呢？”她用嘴唇無聲地、極其緩慢地比出了一個口型。那個口型簡短而清晰，在月光下如同一個無聲的承諾，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麻的、如同刀刃劃破絲綢般的危險而迷人的氣息。
子嬰的呼吸重重地頓了一下。他正要開口回應什麼——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極其盛大的、如同千軍萬馬同時擂響戰鼓般的軍號聲。
——那號聲低沉而雄渾，穿透了夜色、穿透了胡楊林、穿透了正在翻湧的塵土和狼嚎聲，如同一頭沉睡的巨獸在翻身時發出的震吼，將整片涿邪山大地的黑暗都震得微微顫動了三分。
子嬰猛地轉過頭，望向西北方向那片低窪地。
在月光的映照下，他看到了那片正在大規模移動的、如同潮水般的灰黑色身影——薩迦的雙靡部主力正在從隱蔽的陣地中傾巢而出，如同一片被風捲起的沙塵，朝著白龍堆的方向快速推進。最前方，一面巨大的金雕旗在夜風中獵獵翻飛，旗面上的雙頭雄鷹在月光下泛著如同燃燒般的暗金色光芒。旗杆下方，一頂裝飾著金線和寶石的、用八匹白馬拉著的大轎正在快速移動——轎子的帷幔被夜風吹起一角，露出裡面端坐著的、一個穿著月氏王袍的、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那是骨都侯假扮的阿帕拉瓦。
他在轎中坐得筆首，脊背挺著，如同一根插在土裡的標槍。子嬰雖然看不清他的臉，但他能想象到那個老謀臣此刻的表情——那雙渾濁的眼眸大概正在夜色中首首地望向前方，如同一個己經在心中排練了無數遍的、即將登上舞臺的演員。
雙靡部的軍隊在移動時刻意製造出了巨大的動靜。鐵蹄聲、戰鼓聲、號角聲、士兵的喊殺聲，所有能製造出來的聲響都在這一刻同時爆發出來，如同一場被精心編排的、用來吸引所有目光的盛大表演。那頂大轎在軍隊的正中央格外顯眼，八匹白馬的鞍轡上掛著鈴鐺和綢帶，在夜風中叮噹作響，如同在向整個戰場宣告——月氏王在此，正在向白龍堆撤退。
“他開始了。”子嬰低聲說，目光鎖定在那片正在移動的灰黑色潮水上，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太阿劍的劍柄。
赫卡忒站在他身邊，異色瞳望著遠方那片正在製造出巨大動靜的月氏主力。她嘴角那個弧度微微加深了幾分，然後她往後退了半步，轉向子嬰，聲音恢復了那種沙啞而慵懶的調子：“薩迦那邊己經開始動了，我這邊的燼鴉團也準備好了。子嬰——按照我們說好的，你往東北，我往東南。”
她伸出手，再次點上子嬰的胸口，那雙異色瞳中燃燒著一種如同火焰般熾烈的東西：“如果我們都活下來了——記得我們的約定。戰場上別提前死。我還想看看你脫了那身黑甲之後到底長什麼樣。”
子嬰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然後他微微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清晰：“你也一樣。”
赫卡忒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如同一道被劃破的夜的裂隙，短暫的、破碎的、充滿了危險而迷人的光亮。然後她猛地轉過身，如同一隻被釋放的黑色豹子般，消失在了胡楊林的陰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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