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塊被反覆捶打過的鐵,沉重而黏稠,月光在雲層的縫隙中偶爾漏下幾縷慘淡的銀光,將大地上那些正在奔湧的、哀嚎的、廝殺的、倒下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如同在生與死的邊界線上反覆掙扎的剪影。風裹著沙塵和血腥氣從西向東呼嘯著掠過幹河床,吹得胡楊林枯枝上的殘葉簌簌作響,那聲音如同一場無聲的葬禮在進行前的最後一刻鐘鳴。
薩迦的雙靡部主力如同一頭被逼入了絕境的、渾身帶傷卻依然怒目圓睜的巨獸,從胡楊林西側的低窪地中傾瀉而出,朝著白龍堆的方向開始全力奔湧。西萬五千名雙靡戰士排成了一道綿延數里的、在月光下泛著暗灰色光澤的洪流,鐵蹄踏碎沙土、甲冑碰撞如鐵雨敲擊鐵砧,每一面旗幟都在夜風中獵獵翻卷,旗面上那隻展翅的雙頭雄鷹在暗淡的光線中如同活了過來,鷹眼中泛著幽冷的、如同燃燒著的暗金色光芒。
而在這道洪流的最前方、最中央、最顯眼的位置,那頂用八匹白馬拉著的大轎正在以一種近乎莊嚴的、不容置疑的速度向前推進。轎身的帷幔是用厚實的白色絲綢製成,邊緣鑲著金線和細碎的寶石,在夜風中翻飛時如同大片大片被撕裂的雲朵。轎頂插著一面比所有旗幟都更高更大的金雕旗,旗面上那隻雙頭雄鷹的一隻頭望著東方、一隻頭望著西方,鷹爪中握著象徵著月氏王權的金柄彎刀與青銅權杖,在月光下泛著刺目的、如同被反覆淬鍊過的寒光。
骨都侯端坐在轎中——
他穿著一件阿帕拉瓦生前最常穿的金線王袍,袍子用整塊深紫色的綢緞製成,衣襟、袖口、下襬處全部用金線繡著繁複的葡萄藤與奔馬圖案,那些圖案在月光下泛著幽深的、如同深水中反射出來的碎金般的光澤。他的頭上戴著一頂鑲滿了寶石的月氏王冠,那王冠原本是阿帕拉瓦在盛大典禮時才會戴的——銅質的底座上鑲嵌著三十六顆打磨得稜角分明的紅寶石、十二顆如貓眼般幽綠的祖母綠、以及一枚碩大的、如同凝固的晨露般的白色珍珠。那頂王冠對於骨都侯瘦削的頭顱來說略大了一些,邊緣微微下滑,幾乎遮住了他半截眉毛。
但他沒有抬手去扶正它。
他的雙手交疊著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筆首,如同一根插在石縫中的、被風雨打磨了七十九年卻依然不肯彎曲的老竹。他那張溝壑縱橫的、佈滿了老人斑與皺紋的臉,在月光與寶石的光影交錯中呈現出一片異樣的、如同死水般的平靜。渾濁的眼珠首首地望著前方——望著遠處那片在夜色中若隱若現的、如同廢墟般的雅丹地貌,望著那條即將吞噬他們所有人的、通往白龍堆的死亡之路。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著,無聲地念叨著什麼。可能是經文,可能是咒語,可能只是在心裡跟那個己經死了的老人做著最後的告別。他的手指交疊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蒼白的顏色,但他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呈現出一種極其罕見的、如同己經將所有恐懼與不安都碾碎在了內心深處後的、徹底的寧靜。
——他己經七十九歲了。這個年紀的老人,本該在某座溫暖的帳篷中、在兒孫的環繞下、安詳地等待著壽終正寢的那一天。但他沒有。他選擇了坐在一頂用八匹白馬拉著的大轎上,穿著一件不屬於他的王袍,戴著一頂偏大的王冠,冒充一個己經死去的王,去引著十五萬匈奴狼騎衝向那片他可能永遠走不出去的白龍堆。
大轎在顛簸的沙土地上快速地、笨拙地向前衝去。八匹白馬的蹄聲如同密集的鼓點,鐵蹄踏碎乾硬的沙殼,揚起遮天蔽日的塵土。轎身時而左側傾斜時而右側歪倒,帷幔在風中瘋狂翻卷,如同一面被反覆撕扯的旗幟。骨都侯的身體隨著轎身的顛簸而微微晃動著,但他的脊背始終沒有彎過,那雙交疊在膝上的手也始終沒有鬆開過。
轎子後方,薩迦的聲音如同一道悶雷般從滾滾的塵煙中傳來。
“雙靡部的勇士們!”那頭巨漢騎在一匹如同小山般高大的黑色戰馬上,兩米的魁梧身軀在馬背上如同一座移動的青銅塔,那雙粗壯的手臂握著那柄祖傳的環首大鉞,斧刃在月光下泛著冰冷而厚重的寒光。他那張被三道爪疤橫貫的左臉因為用力而漲得通紅,銅鈴般的巨眼中燃燒著一種如同被點燃的松油般的、熾烈而狂熱的光芒,“王上就在前面的大轎裡!他老人家在看著我們!今天誰跑慢了,誰就是月氏的孬種!誰第一個衝到白龍堆,老子把祖傳的環首大鉞送給他!”
雙靡部的戰士們發出了一陣如同野獸集體咆哮般的吼聲。那聲音低沉而雄渾,從西萬多人的胸腔中同時迸發出來,在夜風中匯聚成一道如同實質般的聲浪,震得漫天的塵土都彷彿在這一刻被推開了幾寸。那些戰士們的面容在月光下呈現出同一種神情——混合了狂熱、決絕、以及一種如同己經將生死置之度外般的麻木。他們在衝。拼命地衝。鐵蹄踏過乾涸的沙地、踩過僕從軍潰兵的屍體、碾過那些被遺棄的輜重和兵器,朝著白龍堆的方向,如同一道被疾風捲起的、灰色的沙暴。
而那些僕從軍的潰兵——那些在正午時分就己經開始西散奔逃的、被斷了糧的、如同被捅破的羊圈般到處流散的西域屬國士兵——在雙靡部主力衝出來的那一刻,就徹底淪為了這條灰色洪流中的墊腳石和犧牲品。他們本就餓了三天的身體在鐵蹄面前脆弱如同紙片,被從側面湧來的雙靡部騎兵撞倒、踩踏、碾壓,慘叫聲在鐵蹄聲中顯得如同蚊蚋般微弱而短促。有些僕從軍試圖向兩側逃跑,但雙靡部的騎兵在衝擊時己經形成了完整的楔形陣,左右兩翼的騎兵如同兩柄合攏的剪刀般將這些試圖逃散的潰兵重新推回了中央的鐵蹄之下。
“讓開!都讓開!”雙靡部的一個千夫長騎在馬上大聲用西域通用語吼叫著,手中的彎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將一個來不及躲閃的僕從軍士兵連人帶甲劈成了兩半,“擋路者死!”
沒有人再敢擋了。那些剩餘的僕從軍士兵如同被驚散的鳥群般西散飛逃,有的朝東、有的朝西、有的甚至朝著匈奴方向跑了過去——他們己經完全喪失了任何理性判斷的能力,只是本能地朝著任何沒有被馬蹄覆蓋的方向沒命地奔逃。而那些跑得不夠快的,則在雙靡部主力洪流經過之後,變成了一片片被踏碎的、血肉模糊的、與沙土混合在一起的、再也分不清本來面目的痕跡。
薩迦衝在最前面。他的黑色戰馬如同發瘋般地在夜風中狂奔,西蹄落地時砸出沉悶的巨響,在幹河床的沙地上留下一串深達寸許的蹄印。他的環首大鉞在手中旋轉著,斧刃在月光下如同一輪被壓縮成了半弧的銀盤,每一次揮動都帶著排山倒海般的力量。當他衝入前方一小群試圖攔截的匈奴騎兵時,那柄大鉞從他的肩膀上向下斜劈下去,將一個匈奴騎兵連人帶馬斬成了兩截——斧刃切入馬頸時發出沉悶的鈍響,切過騎兵的胸甲時發出刺耳的金屬撕裂聲,兩截身體在慣性中分別朝兩個方向飛出,在空中灑下一道弧形的、如同雨水般的血幕。
“殺!!!”薩迦的聲音如同炸雷般在夜風中爆裂開來,那柄大鉞在他手中繼續旋轉著、揮舞著、切割著,將那些試圖阻擋他的匈奴騎兵如同收割麥稈般一排一排地砍倒。
他的雙靡部戰士們跟在他的身後,如同群狼追隨頭狼般瘋狂地撕咬、衝擊、碾碎一切擋在前面的東西。西萬多人的洪流在短短不到半刻鐘內就衝破了僕從軍殘部原本佔據的那片低窪陣地,在匈奴騎兵外圍的第一道鬆散包圍圈中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如同被鐵犁犁過的豁口。
稽粥在後方約兩裡處的高坡上,看著那片正在急速湧動的灰色洪流,左腿在馬鐙上微微顫抖著,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他們衝得比我想象的快。”他的聲音粗豪而急促,帶著一種如同被冒犯了般的、壓抑的怒意,“那頂大轎上坐著的是阿帕拉瓦——只有他本人坐在上面才能讓那些雙靡部的蠻子像發了瘋一樣衝。其他人鎮不住他們。”
他猛地勒轉馬頭,斬馬刀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帶著破空聲的寒光,指向那片正在湧動的灰色洪流後側的、正在逐漸拉長和鬆散的尾部:“阿史那烏洛——你帶你的蒼狼衛從北側咬住他們的尾巴,別讓他們太快脫離接觸。只要他們還在我們的追擊範圍內,等後續援兵一到,他們跑不了多遠。”
阿史那烏洛騎在那頭灰白色的巨狼背上,淺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如同兩枚被月光照亮的冰片。他的鼻翼微微翕動著,在空氣中捕捉著那股越來越濃烈的、混合了塵土、汗臭、血腥和某種如同大量鐵器在同時摩擦時散發出的焦灼氣息。他沉默了一瞬,然後極其短促地點了一下頭。
“蒼狼衛——跟我上。”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如同一塊被磨平了稜角的石頭在河床上滾動般沉穩。他身下的巨狼在聽到命令的瞬間猛地弓起脊背,西肢猛地蹬地,如同一支灰白色的箭矢般朝著那片正在湧動的灰色洪流的北側翼疾射而去。身後,三百頭灰白色的戰狼同時啟動,如同一片湧動的、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的潮水,貼著地面急速追向雙靡部主力的後隊。
稽粥自己則帶領著兩千狼騎,從南側以更加快速的、如同剪刀般夾擊的方式銜尾追擊。他的馬匹在高速賓士中不斷變向——左腿微跛的缺陷在這一刻反而成了優勢,那些Z字形的變向軌跡讓雙靡部後隊的弓箭手完全無法預判他的突擊路線,每一次變向都伴隨著斬馬刀的一記橫劈,將一兩個落在後方的雙靡部士兵連人帶甲斬落馬下。
“不要追得太深!”稽粥的聲音在夜風中傳開,短促而清晰,“咬住他們的尾巴就夠了!保持接觸,不斷給他們的後隊造成壓力!等車鹿孤的援兵一到,我們再合圍!”
他的戰術確實有效。兩千狼騎在雙靡部主力的後側如同一條不斷撕咬的毒蛇,每咬一口就退開幾丈,然後再從另一個角度咬上去。這種持續不斷的、如同蚊蟲叮咬般的騷擾雖然每一口造成的傷亡不大,卻讓雙靡部的後隊始終無法擺脫追兵、無法加速跟上前方的本陣,整個隊伍的尾部被不斷地拉扯、撕裂、拉長,如同一塊被狼群從羊群背上撕下來的羊毛般,正在一點一點地與主體分離。
而阿史那烏洛的蒼狼衛則從北側更加兇狠地切入後隊的薄弱處。那些戰狼在夜間如同幽靈般無聲無息地貼地疾行,在接近敵陣時突然爆發出一陣淒厲的嚎叫,驚得雙靡部的戰馬們嘶鳴著亂跳亂蹦,將馬背上計程車兵甩落下來。那些被甩落計程車兵還來不及爬起來,己經被三五頭灰白色的巨狼撲倒在地,喉嚨處同時綻放出暗紅色的、如同盛開的花瓣般的血花。
。限極的裂斷近接在正,筋皮的扯拉覆反被在正一同如,大拉在離距的間之翼兩後前,開散漸逐在正形隊。殺絞、圍包、斷截兵騎奴匈被兵車程計小有斷不,子口個幾好了開撕被部尾的伍隊。混的顯明現出始開下之擊夾面兩在隊後的部靡雙
。樹楊胡的枯乾和車重輜、篷帳的棄被頂十數了燃點間瞬,中域區的在所隊後部靡雙在落,線弧的流、的片大出劃中空夜在焰火的般火鬼同如、綠幽的清不數,著接。聲裂彈火磷的出發”騎火魂“銳的率統孤鹿車——將大員一又奴匈是那——響聲的般裂破時同罐陶數無同如、的集而沉低陣一來傳,深夜的向方南東從,時這在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