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中藻臉色幾經變幻,方才的亢奮徹底褪去,低聲道:
“弟子愚鈍,險些壞了大事。那……我們如今該如何?眼睜睜看著此事翻篇?”
鄂爾泰重新緩緩靠回軟榻,閉眼調息片刻,再睜眼時,面色再度覆上那副久病虛弱的蒼白,語氣慵懶無力,卻句句藏刀:
“翻篇?不可能。風口己起,豈有白白放過之理。”
“但不硬攻。”
他抬眼看向窗外瀟瀟秋雨,聲音壓得極低:
“張廷玉今日嚇破了膽。他最怕的就是聖心猜忌、最怕晚節不保、最怕配享太廟之名受損。今日皇上敲打他,他必定心有餘悸、處處收斂、不敢張揚。”
“他一收斂,張黨門下人人畏縮、不敢露頭。這時候,我們不必強攻,只借勢清場。”
胡中藻連忙躬身聆聽:
“請恩師明示。”
鄂爾泰語速極緩,條理分明,句句都是算計:
“第一,你明日遞一道請安折,言辭懇切,只說為師病情反覆、咳喘難眠、久難入值,絕口不提張廷玉、不提黨爭。”
“只表忠君之心,只陳病弱之態。讓皇上看見,我鄂爾泰閉門養病,不爭、不搶、不攻訐、不結怨,全然一副避禍退讓的姿態。”
胡中藻立刻會意:
“示弱,以退為進!讓皇上無可挑剔,挑不出鄂黨跋扈尋釁的錯處!”
“不錯。”鄂爾泰點頭,眼神銳利,“皇上最怕臣下相爭,我偏安安分分養病,張廷玉卻私宅聚眾、惹人非議。兩相映照,誰安分、誰逾矩,聖心自有評判。”
“第二,盯住河工一案。”
他話鋒一轉,首指今日張府議事核心:“今日張廷玉府中所議,正是鄂善三河疏浚、秋雨潰堤補救章程。鄂善是我旗下之人,河工差事本就在我們手裡。”
“張廷玉今夜必定連夜改折、擬定章程,想要搶功補過、在聖上面前挽回體面。你即刻派人傳話給鄂善——不辯、不爭、不搶功,只挑紕漏、只報難處、只陳積弊。”
胡中藻眼睛一亮:“弟子懂了!只要河工後續稍有阻滯、錢糧稍有耗損、工期稍有拖延,所有罪責,便能順勢引到軍機處統籌不力、張廷玉排程失當之上!”
“聰明。”鄂爾泰淡淡開口,“他急於自證清白、急於立功卸責,必定求快、求穩。越是求穩,越容易顧此失彼。我們只需靜靜等著,等著他親手露出破綻。”
“第三,盯住莊有恭調任一事。”
鄂爾泰語氣愈發深沉:
“莊有恭不願戶部、只求翰林,此事由張黨門生代為遞奏。莊有恭素來清正機敏,非張非鄂、中立自持。張廷玉急著收攏人心,必會極力促成此事。”
“你暗中使人放一句閒話——張廷玉私攬人事、私結清流,借調任之便培植私黨、籠絡新進。不必做實,只需流言彌散、縈繞朝堂即可。”
胡中藻心神大震:“流言傷人於無形!既查無實證,又能持續汙其聲名,讓張廷玉處處受限、百口莫辯!”
鄂爾泰微微閉目,語氣帶著一絲蒼老陰鷙:
“張廷玉這輩子,惜名、惜節、惜身後配享之名。你動他的功、動他的權,他尚可忍;動他的名,他便自亂陣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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