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都愣了。
活了西十多年，他吃飯向來是“能填肚子就行”。味道？那是錦上添花的事兒，沒那個心氣兒。
他覺得，人活著，讀書、看山、聽雨，才叫享受。吃那麼精細，不過是口腹之慾，消化完了，不還是拉出來？
可現在，他居然急著想多夾兩塊？
這還是他嗎？
嘴上喊著“慢點慢點”，手卻比腦子快——筷子一伸，第二塊進嘴；再一伸，第三塊也上了。
吃完排骨，目光立刻轉向其他菜：鱸魚清嫩得像豆腐，燒肉皮脆得咔咔響，咕嚕肉甜酸得剛剛好，釀豆腐裡頭的肉餡兒，咬下去竟有彈牙的鮮。
眼睛都不夠用了。
……
半小時後，桌上盤子見了底，好幾個連湯汁都颳得乾乾淨淨。
何正宇癱在椅子上，肚子鼓鼓的，嘴角還沾著一點醬。
他抬頭看卲禹喬，輕聲說：“卲總，今天這頓，真是破費了。說實話，我這輩子吃過最好的菜，就今天這一桌。我以前老覺得，吃嘛，填飽就行。現在才明白，是我格局太小了。人活一輩子，不就是為了嚐嚐這人間值得嗎？好吃的東西，不是奢侈，是生活對咱的溫柔。”
卲禹喬慢悠悠抽了張紙，擦擦嘴，笑得眯起眼：“何老師這話說到我心坎上了！咱老祖宗說得好——人吃飯穿衣，吃排前頭。可現在滿大街餐館，能叫‘能吃’的都算不錯了，真能叫‘美食’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老邵這話，我舉雙手贊成。”何正宇點頭，眼裡還閃著剛才那道排骨的光，“我走南闖北幾十年，吃過的地方比你見過的飯館還多……可今兒這頓，我記一輩子。”
邵禹喬話剛說完，陸晨就接了腔，瞥了眼何正宇，咧嘴一笑：“我這個人吧，走到哪兒都愛找當地最出名的館子嚐鮮。吃的時候真覺得香到天靈蓋——可一回尹城，吃完尹潮做的菜，再一回味，哎喲喂，之前花的錢、走的路、排隊的苦，全白搭了！簡首虧到姥姥家！”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這世上的菜啊，就分兩種。一種是尹潮做的，叫真·人間至味；另一種，叫‘騙人吃飯的假貨’。”
何正宇一聽，當場笑得拍大腿：“陸先生這話，說進我心窩子裡了！太透徹了！”
笑完，他忽然一愣，臉上的光亮像被風吹滅的蠟燭，蔫了下去：“唉……可惜啊，我在鄉下養身子，等調養好了，又得回廣東老家。以後啊，怕是再也吃不上這一口了。”
話一齣口，心裡猛地一空，像丟了魂兒似的。不是捨不得家鄉，是捨不得這兒的味兒。
他越想越難受——記得邵禹喬提過，這餐廳的包廂得提前一個月搶，一放出名額，三十秒就沒了。
意思是，就算以後他想回來，也未必能訂上座兒？
可那一鍋慢火熬了八小時的老湯，排骨蒸得油潤透亮、豉香撲鼻；燒肉皮脆得能當鑼敲，魚肉嫩得像雲朵；菠蘿咕嚕肉酸甜到舌頭打顫，釀豆腐吸滿醬汁一口爆開；就連最簡單的蠔油生菜，綠油油一口下去，都能讓你連吃三碗飯都不夠！
這些味道，吃一次記一輩子。要是以後再也嘗不到……
何正宇腦子裡嗡嗡響：飯，還吃得下去嗎？
正愁得想把筷子嚼碎，對面邵禹喬忽然“嘿嘿”一笑：“這點破事兒也愁？不就是頓飯嘛。”
他身子往前一傾，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我跟尹潮打過交道，他早答應我，每個月給我留一個包廂，想來就來，不排隊、不搶位。何兄弟以後想吃了，給我打個電話就行，我順道捎你一程。”
何正宇一聽，心猛地一跳，像被電了一下。喜，但又不敢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