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劉來的那天,古遠正在旅館樓下吃一碗餛飩。
筷子夾起第三個餛飩的時候,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了路邊。
不是上次那輛,這次換了車型,更舊、更低調,像是故意讓人一眼看不出來它值多少錢。
後門開啟,刀疤劉先邁出左腳,皮鞋踩在地面上發出一聲輕響,像一根針落在木板上。
他沒穿那件深藍綢布衫了,換了一件灰白色的短袖襯衫,領口敞著,露出小半截鎖骨和一條細細的銀鏈子,像是剛剛從某個不需要正裝的場合出來。
他走到古遠面前:“古先生,吃餛飩呢?”
古遠把嘴裡的餛飩嚥下去:“老闆,這家餛飩不錯,您要不要也來一碗?”
“我吃過了。”刀疤劉在他旁邊坐下,也看了一眼碗裡浮著的蔥花和蝦皮,“上次我讓人送去的信封,你還沒回信。”
“我還在考慮。”
“考慮多久了?”
“考慮這種事,急不得。”古遠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萬一答應了,後面想反悔就來不及了。”
刀疤劉笑了一聲,像是聽見了一個有意思的笑話:“你考慮得對。但有時候,考慮太久,機會就沒了。”他朝路邊那輛車看了一眼,後門再次開啟,一個穿黑色短袖的年輕人抱著一隻黑色手提箱走過來,放在桌上,沒多說話,轉身回了車裡。
刀疤劉開啟手提箱的鎖釦,箱蓋朝上,裡面碼著一摞摞現金,紅彤彤的,像一塊被整齊切割過的磚牆。旁邊幾個吃餛飩的顧客偷偷看了一眼,又趕緊低頭。古遠的目光在那摞錢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移開:“這是幹什麼?”
“這是定金。”刀疤劉把箱蓋合上,鎖釦咔嗒一聲扣緊,“事成之後,還有一箱。”古遠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如果我說,我不去呢?”
刀疤劉沒有生氣,也沒有變臉。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不存在的灰:“你可以不去。但這箱錢,我已經送到你面前了。你不收,就是不給面子。”他沒有說“不給面子會怎樣”,但門口那輛車的引擎沒有熄火,駕駛座上的人也沒有下來。
古遠坐在桌前,手裡還捏著那雙筷子。餛飩涼了,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膜,像一面正在冷卻的鏡子。
“明天晚上八點,城東舊茶樓二樓。你到了,會有人接你。”他轉身走了,皮鞋踩在地上,一步比一步穩,像每一步都在提前畫好的位置上落定。車門關上,引擎聲平穩地遠去,像一段已經沒必要繼續演奏的間奏。
古遠坐在原地,看著桌上那隻黑色手提箱,過了好一會兒才伸手碰了碰箱鎖,冰涼的金屬觸感順著指尖往上傳。他忽然想起王曉東說過的話——“如果有一件事,讓你覺得太容易,那它很可能不是真的。”他鎖上箱子,拎起來,走到櫃檯前結了餛飩錢,然後朝老宅的方向走去。
院門虛掩著,桂花樹還在。王曉東不在院子裡,但茶壺放在石桌上,還是溫的。
古遠沒有進去,把那隻手提箱放在門檻旁邊,然後蹲下來,用鞋尖踢了踢箱角,像是想確認它會不會自己說話。他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轉身走了。
第二天晚上,他出現在城東舊茶樓門口,穿了一件乾淨的深灰色T恤,腳踩一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像是來喝茶的。
他沒有拎那隻手提箱,也沒有戴眼鏡。
他站在茶樓門口,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燈亮著,有人影在窗簾後面晃動。
他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開了門。夜色在他身後合攏,像一道正在落下的簾幕。
古遠走出茶樓的時候,路燈剛滅了兩盞,街邊的餛飩攤正在收攤。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油煙氣,吹到他臉上。
他下意識往老宅的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又停住了。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街上沒什麼人,只有一隻橘貓蹲在牆角,正在舔爪子。
他繼續往前走,走了一段路,又停下來。他低頭看了一眼地面,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青石板路上伸展開來。
但除了他自己的影子,還有一道更淡的影子,在他斜後方約莫十米的位置,也跟著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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