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東沿著那條長著雜草的圍牆又走了大約兩百米,才在街角看到一家麵館。
麵館不大,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紅底招牌,上面寫著“老李麵館”四個字,字跡已經被風吹日曬磨得有些模糊了。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風鈴響了一聲,老闆正趴在櫃檯上看手機,聽見動靜抬起頭:“吃麵?”
“來碗陽春麵。”
“好嘞。自己找地方坐。”老闆把手機放下,轉身進了廚房。
王曉東掃了一眼店裡,總共四張桌子,三張空著,只有靠牆角那張坐了一個人。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領口有些發皺,袖口捲到了小臂,低頭正寫著什麼。
桌上攤著一沓作業本,旁邊放著一碗麵,麵湯已經涼透了,麵條吸飽了湯汁,變得脹大而癱軟,像一碗正在緩慢塌陷的記憶。
王曉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正好能看到那個年輕人。
他不算高大,肩膀微微往前傾,像是長期伏案形成的習慣。寫字的時候偶爾會停下來,把筆換到左手揉了揉手腕,然後又換回右手繼續寫。
他的眉頭微微蹙著,像在批改一份需要反覆確認的答案,每一筆都寫得謹慎而工整,即使紙面有些地方已經泛黃了。
面端上來了,湯頭清澈,蔥花浮在表面。王曉東低頭吃了一口,又抬頭看了一眼那個年輕人。
他面前的作業本已經摞了兩疊,像兩座正在緩慢攀升的塔。他批完一本,放在左邊,拿起下一本,翻開,繼續批。
老闆端著一杯茶走過來,放在王曉東桌上,低聲說了一句:“那是青藤學校的校長。”王曉東放下筷子:“校長?”
“對。一個人管全校。學校就剩幾個學生了,老師走的走、調的調,就他一個還在硬撐。”
老闆搖了搖頭,“這所學校再撐不過半年,但這小子還在硬撐,每天改作業改到面坨了都不肯放。他那碗麵,我看著坨了半小時了,他還沒動過一筷子。”
王曉東順著老闆的目光又看了一眼那個年輕人。那碗麵已經徹底膨脹了,麵條變得粗軟,像一碗正在緩慢冷卻的過去。
他沒有注意那碗麵,而是把一本剛批完的作業本放在左側的摞頂上,翻開新的一本,拿起筆,低頭繼續寫。
王曉東沒有打擾他,也沒有多問,只是低頭繼續吃自己的面。
吃完麵以後,他站起來走到櫃檯前掃碼付錢,沒有回頭再看。但他經過那張桌子的時候,餘光掃到那沓已經批完的作業本。
每一本都翻開了,每一頁都有紅色的批註,字跡工整,措辭仔細,不像是應付差事,更像是在用一支筆替每一個字穩住自己的位置。
王曉東走出麵館的時候,風穿過街口,又吹動了一下遠處那棵桂花樹的枝葉。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年輕人還在低頭批改作業,桌面上那碗麵已經徹底涼透了。他收回目光,沿著來時的路,又走了一遍。
那碗陽春麵端上來的時候,王曉東就聞到了一股不一樣的香氣。
不是那種濃烈到蓋過一切的香,是淡淡的、溫潤的,像冬天裡剛掀開鍋蓋的湯,熱氣撲在臉上,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味道。
湯頭清澈見底,表面浮著幾滴金黃色的油花,像是被耐心地撇過好幾遍的骨湯,既保留了精華,又剔除了多餘。
蔥花切得細碎,均勻地撒在湯麵上,綠白相間,像一幅剛畫好的水墨畫。
麵條是手工拉出來的,粗細均勻,泛著微微的光澤,安靜地臥在湯裡,像一條剛剛停下來的河。
王曉東夾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進嘴裡。麵條筋道,不軟不硬,剛好在牙齒間彈了一下,然後滑入喉嚨。他放下筷子,又喝了一口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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