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過。幫別人寫過幾份。都通過了。每一份申請背後,都有一個真實的學校、一群真實的孩子,他們值得被看到。”王曉東停了一下,“青藤學校的學生,也值得被看到。只要有人願意替他們寫。”
江遠低下頭,目光落在那隻紅色塑膠桶裡。水面上漂著一小塊脫落的牆皮,它靜靜地浮著,像一艘還沒有找到航向的船,正在等一陣風替它確定方向:“那你能幫我寫一份申請嗎?”
“能。”王曉東轉身走出教室,“明天下午我再來一趟。你準備好學校的資料就行,剩下的我來處理。”
他走到樓梯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間教室。
門還開著,三隻塑膠桶靜靜地站在教室中央,滴水的聲音還在繼續。他收回目光,走下樓梯,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像某種正在被寫下的承諾。
第二天下午,王曉東準時出現在校門口。他手裡拎著一隻黑色公文包,包口敞著,裡面露出幾份列印好的檔案。
江遠站在鐵柵欄門內側,手裡拿著一沓已經整理好的資料——學校的基本情況說明、學生名單、教室數量、設施現狀、生源來源。
“這些是我能找齊的資料。”江遠把檔案遞過去,“你看看夠不夠。”
王曉東接過來翻了幾頁:“夠。比我想象的還詳細。剩下的我來整理。”
他走到操場邊那棵老槐樹底下,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取出一份空白表格,開始填寫。
江遠站在他旁邊,沒有打擾,只是看著那些頁首的抬頭——它們在紙張的邊緣停留,在光線下形成一個完整的輪廓:“你以前幫別人寫申請的時候,也是這樣坐在學校角落寫的?”
“有時候在操場邊上寫。有時候在食堂裡寫。有時候在車後座上寫。”王曉東沒有抬頭,“只要地方夠放一張紙,哪裡都能寫。”
江遠沒有再問,也蹲下來,幫他把寫好的檔案按順序理好。風穿過操場,吹動那沓已經填好的表格,像在替那些還沒被寫下來的文字提前翻動封面。天快黑的時候,王曉東把最後一份檔案裝進公文包裡,站起來:“申請提交之後,需要一段時間審批。快的話兩個月,慢的話半年。”
“那這段時間,我能做什麼?”
“繼續上課。繼續改作業。繼續等。”
江遠站在校門口,目送那輛深灰色SUV駛離街角。鐵柵欄門在他身後輕輕晃動了一下,像一個正在被翻動的頁碼。
兩個月後,王曉東又來了。他站在校門口,手裡沒有拿公文包,只拿著一張紙:“申請通過了。批覆了一筆專項經費,用於修建新的教學樓。不長,但夠用。”他停了一下,“他們看完了那份申請。他們說,這所學校值得被看見。”
江遠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很久,像是要確認那些字的重量是不是真的:“那新教學樓什麼時候能開始建?”
“下個月。施工隊會先進場勘測。在那之前,還有一件事要處理。”王曉東看向操場角落那間漏雨的教室,“先把屋頂修好,別讓那幾只桶等太久。”
江遠站在那棵桂花樹底下,風穿過枝葉,在他腳邊打了一個旋,又散開了:“下個月開始施工,那學生到時候要去哪上課?”
“先搬到對面那間空教室。如果不夠,食堂也能用。中午吃完飯把桌子收一下,就能當臨時教室。我讓人在食堂裝了移動黑板。”
“你想得挺周到,連食堂黑板都安排好了。”江遠的聲音有些變化。
“不是我想的,是施工隊負責人說的。他以前修過不少這樣的學校,知道怎麼在空間緊張的時候騰出位置來。”王曉東轉身朝校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對了,施工隊說他們會先修屋頂,再建新樓。他們還說,那幾只塑膠桶,可以收起來了。”
江遠站在操場上,看著操場那邊的舊教室,門還開著,但這一次,裡面的桶已經不見了。風穿過操場,吹動他襯衫的下襬,他沒有把它撫平。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裡還殘留著那張批覆函摺疊後的稜角。
他轉身走回辦公室,在辦公桌前坐下來,翻開那本已經用得半舊的備課本,在空白頁上寫下了一行字:
“第九周。天氣晴。今天收到通知,新教學樓要開工了。學校旁邊的那棵桂花樹已經冒出了新芽,陽光落在葉子上,像在替新教學樓提前試燈。”
窗外,那棵桂花樹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像是在回應某段還沒完全落定的文字。新教學樓還沒有畫完藍圖,但已有微風翻動了第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