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景延跪在地上,表情出現了一絲微妙的變化。那些記憶不是沒有,只是被他壓在了心底最深的角落裡。他只是——他只是一個外將,她是金枝玉葉的公主,有些事不能記,有些話不能當真。
可她現在就站在他面前,哭得像個被搶了糖的孩子,一條一條地把那些他假裝忘記的事情全翻了出來,每一樁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輕輕嘆了口氣,抬起頭看著她,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沒忘。末將都記得。」
小公主的哭聲戛然而止。她眨了眨眼睛,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愣愣地看著他:「真的?」
「真的。」
她的臉上還掛著眼淚呢,嘴角已經翹起來了,破涕為笑的樣子像雨後的第一縷陽光從雲縫裡鑽出來,又亮又暖。
她拿袖子又抹了一把臉,把鼻涕眼淚一塊兒擦了,仰著頭衝他笑:「我就知道蘇哥哥不會忘了我!那你不許再跑了!」
蘇景延沒有接這句話。他只是站起身,朝她微微躬身,語氣恢復了幾分公事公辦的沉穩:「巷子裡不安全,末將送公主回宮。」
小公主乖乖地點了點頭,「好。」
蘇景延把她送到宮門口,將人交給急得團團轉的嬤嬤和侍女,便轉身去了御書房覆命。
小公主被嬤嬤們簇擁著回了寢殿,換衣裳的換衣裳,打熱水的打熱水,忙得腳不沾地。她卻乖乖坐在床邊,晃著兩條小腿,嘴角的笑意怎麼壓都壓不下去,滿腦子都是巷子裡那句「沒忘,末將都記得」。
侍女翠兒從外面端著一碟新貢的荔枝進來,一邊剝殼一邊壓低聲音報信:「公主,奴婢剛從前頭聽來的訊息,皇上給蘇將軍賜了好些賞,黃金千兩。錦緞百匹,還晉了一級,現在是正二品的鎮國將軍啦。」
小公主聽著,比自己得了賞還高興,剝了一顆荔枝塞進嘴裡,甜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翠兒看她高興,又補了一句:「還有呢,皇上還說要給蘇將軍賜婚。」
「賜婚?」小公主嘴裡的荔枝差點嗆出來,一把抓住翠兒的袖子,急得聲音都尖了幾分,「他答應了?他答應了沒有?」
翠兒被她搖得手裡荔枝都快飛出去了,連忙搖頭:「沒有沒有,蘇將軍當場就回了,說邊境未平,不敢成家。皇上聽了也沒勉強,就說改日再議。」
小公主鬆了一口氣,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緩過勁兒來又剝了一顆荔枝塞進嘴裡壓驚。
她嚼著荔枝,眼珠子轉了轉——翠兒說皇上說「改日再議」,那就是還沒死心。滿朝文武裡頭適齡的姑娘多著呢,萬一哪天父皇指一個過去,蘇哥哥那個榆木腦袋又不知道怎麼拒絕……
她把荔枝核往碟子裡一放,腦袋滴溜溜地轉,過幾天她還得尋個由頭出宮一趟。
沒過幾日,小公主便尋了個由頭,稟了太后說想念外祖母,要去外祖家的別院住幾日。太后最是寵她,叮囑了幾句便放了行。
外祖家在城外的別院依山而建,正值山花爛漫的時節,幾個表姐妹便張羅著去山上的寺廟祈福看花。
小公主跟著姐妹們在佛前拜了拜,又隨眾人在花叢裡轉了兩圈,趁表姐們圍著賣絨花的小攤挑花樣的工夫,悄悄往後退了兩步,一閃身拐進了桃林深處的小徑。
翠兒剛要張嘴喊,她回頭豎起一根手指壓在唇邊,眨了一下眼睛,轉瞬便消失在層層疊疊的花枝後面。
山上的桃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滿地,風一吹就飄起一陣花雨。小公主踩著花瓣往前走,也不知道要去哪兒,只是悶在宮裡太久,難得有這樣自在的時光,便順著小道一路往裡走。
走了一陣,桃林漸疏,前方露出一角青灰色的飛簷,像是一座歇腳的涼亭。涼亭裡影影綽綽站了兩個人,她走近幾步,忽然腳步一頓——
亭中那個身形頎長。穿著藏青色常服的年輕男子,不是蘇景延是誰。
蘇景延今日是陪母親和妹妹來上香的。蘇母身子不好,聽聞山上的寺廟靈驗,他難得在京中,便親自陪了一趟。
母親和妹妹還在後頭的佛堂裡聽師父講經,他先一步出來透透氣,沒想到一轉頭,就看見桃林小徑上站著一個鵝黃色的小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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