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身居皇宮的這位天王，自回宮之後，一次都沒有主動召王猛私下密談。
每日朝堂公事處理完畢，苻堅便即刻退回內殿閉門獨處，無論王猛以新政問詢、地方奏摺疑難為由主動求見。
對方都只以制式官話應答，言辭刻板冰冷，沒有半分往日推心置腹的熟稔，更不會袒露半分內心情緒，彷彿一具循規蹈矩處理公務的木偶。
疑心漸起的王猛沒有聲張，悄悄私下找到皇宮貼身宮女、值守侍衛細細問詢天王起居細節。
宮人一一據實回話，這十多天裡，敬事房每日傍晚照例捧著後宮妃嬪名牌進殿，請天王選定當夜侍寢之人，可苻堅次次擺手回絕，沒有翻過任何一位后妃的牌子，入夜之後始終獨自居於正殿寢殿，從不踏入任何一處後宮院落歇息。
真實的苻堅雖一心勤政，但後宮苟皇后與一眾妃嬪皆是相伴多年之人，即便公務繁忙，每隔三五日也會擇一處後宮閒坐閒談，兼顧人情與後宮安穩，絕不會一連十數日徹底疏離後宮、獨居冷殿。
這個天王只能依照既定引數應答，面對超出資料庫記錄的突發話題，只會重複固定話術，缺少真人獨有的情緒起伏。
一樁樁反常細節串聯在一起，王猛站在宮廊之下，眉頭緊鎖，疑雲密佈心底。
眼前這位身居帝位、舉止看似毫無破綻的天王，政務處置滴水不漏，外在形貌分毫不差，可性情、習慣、待人方式全然變了模樣，褪去了苻堅原本寬厚熱忱的底色，冷漠僵硬，判若兩人。
王猛心知事出反常必有妖，太乙工坊那一夜徹夜長談的畫面驟然浮上心頭，慕容垂暗藏的野心、苻堅醉酒滯留工坊的蹊蹺經歷交織纏繞，一股強烈的不安席捲而來。
起初王猛只覺些許怪異，接連幾日觀察下來，越來越明顯的違和感縈繞心頭，他終於確定，大殿之上的那個“人”不過是一具沒有本心的傀儡，真正的苻堅依舊在太乙山中。
他暗暗警醒自己，必須儘快查清真相，找到真正的苻堅。
刺骨的鈍痛是苻堅恢復意識最先感知到的東西，痛感並非集中在一處，而是密密麻麻散落在西肢、腰脊、肩背，每一寸皮肉之下都裹挾著骨骼斷裂後的酸脹撕裂感，稍微牽動一絲肌肉，鑽心的劇痛便順著經脈首衝頭頂靈臺，讓他剛聚攏起來的神志險些再度潰散。
他喉嚨乾澀得如同被烈火灼燒，唇瓣乾裂起皮，連吞嚥唾液都牽扯著下頜骨一陣抽痛，胸腔沉悶發堵，呼吸必須放得極輕極緩，但凡換氣急促幾分，肋骨斷裂處便傳來擠壓般的劇痛，逼得他不得不屏息凝神，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一點點把渙散的意識收攏回來。
不知在混沌裡沉淪了多久，他費力掀開沉重的眼皮，入目沒有宮室明燭，沒有窗欞，只有濃稠沉暗的漆黑。
這黑暗並非伸手不見五指的純粹死寂，遠處隱約漏進一縷極其微弱的灰白光絲，勉強勾勒出周遭粗糙石壁的輪廓，空氣潮溼陰冷，混著淡淡的草藥氣息，冰冷的地氣順著單薄衣料鑽進皮肉，讓本就傷痛纏身的軀體越發寒涼。
苻堅靜躺片刻，細細分辨周遭動靜，西下寂靜無聲，沒有鎖鏈拖拽的刺耳聲響，沒有刑具磕碰的冷硬雜音，更沒有囚徒哀嚎哭喊的淒厲動靜，周遭安安靜靜，除卻自己粗重壓抑的呼吸聲，再無多餘響動。
應該沒有身處在幽暗的地牢裡，難道是在山洞裡？
身負多處骨傷，本該本能生出警惕戒備，可奇怪的是，他心底並未翻湧險境被困的惶恐不安，反而隱隱生出一種莫名安穩，彷彿這一處暗室雖偏僻閉塞，卻並無即刻襲來的殺機，暗處沒有窺伺的殺手，周遭沒有暗藏的陷阱，危險被隔絕在了這方黑暗之外。
稍稍穩住心神之後，苻堅想要撐著身下鋪著粗布軟墊的石板坐起身，可腰身微微發力，周身骨折之處驟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痛感，他悶哼一聲，動作硬生生僵在原地。
這時他才清晰察覺，自己胸腹、西肢都被寬厚乾燥的杉木夾板牢牢捆縛固定，粗實棉繩層層纏繞打結，將斷裂的骨骼死死限位，夾板貼合皮肉，鬆緊恰到好處，既沒有勒得血脈淤堵，又能穩穩托住受損骨節，一看便是懂接骨醫術之人精心包紮固定的。
木板束縛讓他大半軀體無法自由活動，連轉動脖頸都要格外謹慎，稍有不慎便會牽動傷處劇痛不止。
劇痛稍稍平復，混亂的記憶碎片開始在苻堅腦海裡翻湧拼接，他蹙眉凝神，拼命回溯昏迷之前所有經歷，可腦海大半記憶一片模糊，唯有幾段清晰畫面牢牢留存。
那日白天，他放下朝堂冗務，專程
與王猛一起微服前往長安城外的太乙工坊巡視，這座工坊很是隱秘，平日裡戒備森嚴，尋常人員根本無緣踏入腹地。
他在工坊之內逐一檢視時空穿梭機與智難機器人，全程從容閒適，並未察覺任何異樣端倪，隨行護衛也都守在工坊外院，內堂只有幾名心腹匠人相伴，全程安穩無波，沒有爭執、暗算，沒有任何人露出異樣神色。
白日巡查結束，天色沉暮，慕容垂特意備下薄宴，擺上關中特色菜餚，又取來一罈陳年醇酒，說以此犒勞陛下連日操勞國事。
苻堅素來待人寬厚，不願駁了下屬心意，便落座小酌與兄長閒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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