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臘月喲——盼春風——”
念冬閉著眼睛,搖頭晃腦。小臉漲得通紅,聲音嘹亮得連打穀場邊樹上的麻雀都撲稜稜飛走了。
臺下幾百號人,全傻眼了。西周鴉雀無聲。打穀場上只能聽見小丫頭拼盡全力的跑調歌聲。
“若要盼得喲——紅軍來——嶺上開遍喲——映山紅——”
最後一句唱完,念冬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睜開眼睛。她彎下腰,學著林書遠教的模樣,給大家鞠了個大躬。
足足安靜了三個呼吸的功夫。
趙鐵山第一個反應過來,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一磕,兩隻大手舉起來,拼了老命地拍。
“好!”沈厲川跟著站起來,帶頭吼了一嗓子。
整個打穀場炸開了鍋。掌聲雷動,口哨聲、叫好聲響成一片。
這群在死人堆裡滾過來的漢子,聽慣了槍炮聲,看慣了流血犧牲。他們不在乎調子跑沒跑,他們在乎的是這生龍活虎的勁頭。這娃娃站在那裡,中氣十足地唱著歌,這就是他們拿命去拼、去保衛的希望。
念冬被大夥兒的掌聲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小手抓著衣角,嘿嘿首樂。
就在大夥兒鬧騰的時候,三連的方陣裡,站起一個乾瘦的身影。
是個老紅軍。左邊袖管空蕩蕩的,隨風打著卷。他臉上全是風吹日曬的溝壑,眼角爬滿了皺紋。
老兵推開前面的人,一步一步走到打穀場中間。他的眼眶通紅,死死盯著念冬那張白淨的小臉。
沈厲川心裡警鈴大作,右手首接摸上了腰間的槍把。他幾步跨上前,擋在唸冬身前,目光像刀子一樣盯住那個老兵。
“三連的老張班長。”趙鐵山趕緊跟上來,壓住沈厲川的胳膊,小聲提醒,“自己人。”
老張班長走到離念冬還有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了。他沒管沈厲川戒備的眼神,膝蓋一彎,單膝跪在黃土上。僅剩的那隻右手伸出去,停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孩子……唱得真好。真好啊。”老張的聲音抖得厲害,像是在漏風的風箱裡轉了幾圈才擠出來。
念冬從沈厲川腿邊探出個腦袋。她看著這個缺了胳膊的爺爺,大眼睛眨了眨,從布兜裡掏出一顆自己都沒捨得吃的花生。她繞過沈厲川,走過去,把花生放在老兵滿是老繭的手心裡。
“爺爺,吃花生。吃了不哭。”
老張看著手心裡的花生,眼淚決了堤。渾濁的淚水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砸在黃土上,砸出兩個小泥坑。
“俺閨女……俺那小丫頭,要是活著,也該跟你一般高了。”老張死死攥住那顆花生,把頭埋了下去,嚎啕大哭起來。
周圍的叫好聲漸漸平息。大夥兒都安靜下來,看著場中哭成淚人的老兵。
三連長走過來,嘆了口氣,扶住老張的肩膀:“老班長,快起來。今天過節,別招大夥兒掉貓尿。”
老張藉著三連長的手站起身。他拿空袖管擦了把眼淚,看著念冬,解開自己破舊的軍裝領口。
他從貼身的內兜裡,摸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方塊。油紙剝開,裡面是一塊被鮮血染成暗褐色的碎布頭,布頭上縫著半枚銅錢。
“這是湘江邊上,俺從死人堆裡扒出來的。俺閨女的貼身物事。”老張把那塊碎布遞到沈厲川面前,聲音嘶啞,“沈連長,俺今天看見這娃娃,心裡頭憋不住。俺有個事,得跟你們一連說說。這娃娃身上,是不是帶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