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根生小聲提醒:“羅同志,別、別讓灰進箱子。”
“箱子比我命金貴,我曉得。”羅文清捂著木箱,又低頭吹草籽,“可你們全家福要洗出來,人也得活著看。”
這話一落,周大勺手上更快了些。
天黑前,破布上攢起小半碗草籽。周大勺先用鍋底小火炒,草籽一熱,冒出一股苦焦味,陳麻子湊過去聞,臉當場皺成苦瓜。
“鍋爺爺,這味兒咋像草鞋成精了?”
“滾遠點。”周大勺拿木勺攪著,“火大了糊,火小了潮,你懂個啥。”
姜小草蹲在旁邊,拿樹枝撥出幾顆黑粒:“這些焦的挑掉。念冬不能吃焦糊的。”
“俺曉得。”周大勺嘴硬,手卻把黑粒一顆顆撿出來。
草籽炒幹後,王大牛找了塊平石碾粉。周大勺兌水攪開,又添了指甲蓋那麼點鹽,熬出半鍋灰撲撲的糊糊。
鍋蓋一掀,全連都沉默了。
陳麻子看著那鍋,嚥了口唾沫:“它看著不大想被吃。”
“有本事你別吃。”周大勺把碗一摔,盛了小半碗,先遞給姜小草,“你看,看完給娃嘗一口。”
姜小草聞了聞,眉頭皺得能夾草籽:“沒毒,就是難喝。”
念冬坐在沈厲川懷裡,雙手捧住小木勺,認真舀了一點送進嘴裡。
下一瞬,她小鼻子皺起來,整張小臉都往一處擠。
“不好吃……”
周大勺蹲在地上,像被人拿鍋蓋砸了腦門。
“連念冬同志都嫌棄我了……”他捂著胸口,木勺都耷拉下去,“俺周大勺這輩子,沒受過這麼狠的打擊。”
陳麻子一把端過碗,仰頭就灌,喉嚨滾了兩下,硬是把那股苦味壓下去。
“我覺得挺好的!”他把空碗往前一遞,眼睛憋得發紅還要笑,“再來一碗!”
周大勺抬頭看他:“真好?”
“真好。”陳麻子抹了把嘴,“有鹽味,有鍋味,還有點草地親戚味。比餓肚子強。”
王大牛接過一碗,沒說話,喝完把碗遞回去:“能走路。”
趙鐵山也端了一點,慢慢喝下:“記上。六月末,一連缺糧,周大勺炒草籽成糊,全連分食。”
趙根生低頭寫,筆尖頓了頓,又添了一句:“念冬說不好吃,陳麻子說再來一碗。”
“後半句可以多寫。”陳麻子把碗護在懷裡,“這叫英雄救鍋。”
周大勺罵他:“你少裝,眼淚都苦出來了。”
“風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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