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給俺老實躺著,”趙鐵山指著他那條被血染紅的左胳膊,氣得鬍子首抖,“大牛說你流的血能染紅半條溝。你現在連站都站不穩,去送死嗎?”
沈厲川梗著脖子,胸口劇烈起伏。那可是念冬她娘拿命換來的東西,要是便宜了那幫畜生,他咽不下這口氣。
姜小草端著熱水盆走過來,把浸過熱水的毛巾擰乾。
“連長,你這肩膀的貫穿傷傷了肌肉,沒二十天絕對下不了炕。”姜小草把熱毛巾敷在他沒受傷的右半邊臉上,動作利索地擦去那些乾結的泥土。
“二十天?黃花菜都涼了!”
“涼了也得等,”趙鐵山把菸袋鍋在桌腿上磕了兩下,“團長信裡說了,派專員來帶隊。咱們現在的任務是守好南院,守好念冬。你要是倒了,誰來護著那丫頭?”
聽到念冬的名字,沈厲川像洩了氣的皮球,原本繃緊的身子軟了下來。
外頭傳來一陣鐵勺敲鍋沿的動靜。周大勺端著個木托盤走進來,上頭擱著兩碗熱氣騰騰的棒子麵糊糊,還有一碟切得細細的鹹菜絲。
“都別吵吵了。”周大勺把托盤放在桌上。
“哪來的野雞蛋?”趙鐵山端起碗,瞧見沈厲川那碗裡臥著個白胖的雞蛋。
“後山草窠子裡摸的,”周大勺得意地挑了挑眉毛,“統共摸了倆。一個給連長補身子,另一個俺給念冬燉了蛋羹。”
沈厲川看著碗裡的雞蛋,喉嚨發緊。連裡糧食金貴,這雞蛋怕是周大勺自己省下口糧換來的。
“俺不吃,給念冬留著。”沈厲川把碗往外推。
“你快消停點吧,”周大勺把碗推回去,瞪起眼睛,“你要是不吃,念冬那丫頭能端著碗在你跟前哭。她說了,爹不吃,她就不吃。”
接下來的兩天,沈厲川算是體會到了什麼叫寸步難行。左肩的貫穿傷牽扯著半邊身子的神經,稍微翻個身都能疼出一身冷汗。姜小草每天準時端著托盤來換藥,酒精擦在翻卷的皮肉上,沈厲川咬著牙一聲不吭。
念冬成了他床頭最盡職的小哨兵。
小丫頭每天早早就爬起來,端著個比她臉還大的木盆,裡頭裝了小半盆溫水,搖搖晃晃地端進屋。姜小草擰毛巾,念冬就在旁邊遞乾布。要是看沈厲川疼得皺眉,她就湊過去,撅起小嘴對著紗布呼呼吹氣。
陳麻子下巴縫了五針,包得像個發麵饅頭。他閒不住,每天搬個小馬紮坐在連部門口,手裡拿把柴刀,給一根彎曲的柳木棍剝皮。
“麻子叔,你削啥呢?”念冬蹲在旁邊,兩隻小手託著腮幫子。
“給你爹削個柺棍。”陳麻子含糊不清地嘟囔。
這是沈厲川下不了炕的第三天。
屋裡沒別人。沈厲川靠在捲起來的被子上,右手拿著本陳舊的操典,眼睛卻盯著窗外發呆。左肩的傷口癢得厲害,那是皮肉在往一塊兒長。
一陣踢裡哐啷的響聲從門口傳來。
念冬兩隻小手搬著個掉漆的小木板凳,呼哧呼哧地跨過門檻。她把板凳拖到炕沿邊,費力地爬上去坐好。小丫頭今天穿了件姜小草用舊軍裝改的小褂子,袖口捲了兩折,露出胖乎乎的胳膊。
“爹。”念冬仰著頭,看著沈厲川。
“咋了?”沈厲川放下手裡的操典,聲音放得很輕。
念冬把布老虎端端正正地放在炕沿上,自己兩隻小手交叉疊在膝蓋上,身板挺得筆首。
“大勺叔說,連長要管好多人,”小丫頭一本正經地繃著小臉,聲音清脆,“爹不能動,念冬來當連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