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此處，她聲音低了幾分，卻更穩：“這些日子，他們抄我們的馬面裙，低價搶市，己經讓我們店鋪元氣大傷。若再借繡臺比試踩我們上位，便是趕盡殺絕。”
季青鸞眸色微冷，“手段確實卑鄙。”
蕭非陌端坐在主位，目光掃過三人，沉聲道：“拋開皇后的權勢不談，單論繡技本身，你們覺得雲裳錦繡閣有幾分勝算？”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瞬間將眾人的注意力從“權勢壓迫”的焦慮中拉回核心問題。
薛西娘聞言挺首脊背，眼中掠過一絲底氣：“回主子，我們閣裡有三位繡娘繡工尤為出眾，最擅長花鳥魚蟲的繡活。她們繡的錦雞眼波靈動，連羽毛的層次感都分毫不差。
繡的牡丹更是豔而不俗，花瓣的薄厚通透都栩栩如生，京中不少貴女和各府主母都指名要她們的活計。”
她話音剛落，季青鸞便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中肯：“這等繡技固然出色，卻未必能穩贏。瀾繡坊敢主動下戰書，還把場面鋪得這麼大，定然是提前摸透了你們的底細——知道你們有擅長寫實繡的繡娘，才敢有備而來。普通的精工細活，恐怕壓不住她們的勢頭。”
這話讓薛西娘心頭一緊，連帶著皇甫凌雲也皺起了眉。他往前傾了傾身，語氣急切地問道：“那王妃以為，該從何處著手？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們佔了上風。”
季青鸞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沉吟。她端起茶盞，淺啜一口溫熱的碧螺春，茶香在舌尖散開，思緒也隨之沉澱。燭光映在她清麗的側臉上，長長的睫毛垂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陰影。
看著季青鸞沉思的模樣，眾人都默契地閉了嘴。堂內一時只剩下燭火燃燒時偶爾彈出的噼啪聲。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季青鸞眼中忽然閃過一絲光亮，她放下茶盞，看向眾人道：“我倒想起一樁舊事，之前我在一本《繡譜遺鑑》中讀到過一種極為獨特的刺繡技法，叫做‘雙面繡’，你們可有聽過？”
“雙面繡？”薛西娘搖了搖頭，眼中滿是詫異。她自小跟針線打交道，繡技在同行中也算佼佼者，京中流行的刺繡技法她都熟稔於心，卻從未聽過這個名號，“請王妃賜教。”
季青鸞耐心解釋道：“簡單說，就是在同一塊繡料的正反兩面，用同一種針法繡出完全相同的圖案。比如繡一朵蓮花，正面看是盛放的姿態，翻過背面，花瓣的紋路、針腳的疏密都分毫不差，連顏色都能做到完全一致。”
“竟有這等巧奪天工的針法？”薛西娘眼中瞬間迸發出嚮往的光芒，手指下意識地模擬著刺繡的動作，“若是能繡出這樣的作品，定然能讓上京百姓開眼！”
“這還只是基礎的雙面繡。”季青鸞微微一笑，繼續說道，“那本繡譜裡還提過更復雜的針法，只是我記憶有些模糊了，好像一種是雙面異色繡，還有一種是雙面三異繡。這兩種技法難度極高，往往需要兩位繡工頂尖的繡娘配合，同時在繡料兩面施針才能完成。”
她頓了頓，繼續解釋道：“雙面異色繡，是正反兩面圖案完全相同，但顏色截然不同。比如正面繡的是紅牡丹，背面卻是白牡丹，針腳卻能嚴絲合縫，看不出半點破綻；而雙面三異繡更神奇，正反兩面不僅顏色不同，連圖案都能做到完全不一樣，一面繡花鳥，一面繡山水都可行，堪稱刺繡一絕。”
這番話聽得眾人目瞪口呆，薛西娘更是激動地兩眼放光。若真能掌握這等技法，別說瀾繡坊的普通繡活，就算趙家搬出再多稀世絲線布匹，也絕不是對手。
“一面布料繡出兩面景緻，還能做到針腳無痕，這聽起來真是匪夷所思，卻又讓人忍不住心嚮往之。”皇甫凌雲撫掌讚歎，眼中滿是驚奇，“若真能練成，這場比試咱們便有了底氣。”
季青鸞笑著點頭，己有了周全打算：“這樣，你明天一早帶一位繡工紮實、心思細膩的繡娘來府上。我當面教你們下針、走線的門道。那些複雜的異色繡、三異繡來不及練，咱們就從基礎的雙面同圖入手，繡一幅蘭草配小瓢蟲，這兩天集中練習，足夠掌握精髓了。”
“多謝王妃，讓王妃費心了。屬下實在無以為報。”薛西娘連忙起身，躬身行禮時眼底滿是感激，“明日我自己來府裡學，這般精妙的技法，屬下自己也很想掌握，體驗一下雙面繡的神奇。這次，我願意親自上臺參加比賽。”
季青鸞見她神色堅定，眼中沒有半分退縮，不由得笑著稱讚：“薛姐姐當真是個有擔當的東家！尋常掌櫃遇上這等事，躲都來不及，你卻主動挑起重擔，難怪雲裳錦繡閣能在京中站穩腳跟。”
“王妃過獎了。”薛西娘連忙擺手，姿態依舊謙遜，“雲裳錦繡閣是我的心血，閣裡幾十號夥計、繡娘都指著它吃飯，此事本就義不容辭。”
季青鸞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趙家有月光閃絨綢撐場面，但雙面繡的巧思是他們沒有的。比試時咱們不用求勝心切，最後若是能落個平手，反倒是最好的結果——既守住了雲裳的顏面，又可以全了趙家的顏面，後續麻煩能少許多。”
“王妃的主意真是妙極了！”薛西娘眼睛一亮，瞬間明白了其中的深意，“屬下也不想把他們贏得太難看。咱們只求在眾人面前保住雲裳錦繡閣的招牌，讓那些抄仿的人知道，咱們的底氣從不是靠價格，而是靠真本事。”
季青鸞見她領會了自己的用意，不由得展顏一笑，語氣輕快起來：“放心吧，有雙面繡的技法，打個平手肯定沒問題。”說到這裡，季青鸞靈機一動，又說道：“而且我倒覺得，這次比試場面鬧得這麼大，上京城的百姓、權貴都會來看熱鬧，可不能白白浪費了這個好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