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兒，她輕輕瞥了眼素織那件流光溢彩的繡品，語氣裡添了幾分譏誚：“可月光閃絨綢呢？料子罕見，儲量必然不足，再稀有，也難以成為更多人可以穿到的好料子。一場繡技比試，若是隻比稀有料子，那不如改成珠寶鬥富，何談‘繡技’二字？這是其一。”
素織剛要開口反駁，就被薛西娘抬手壓了回去，“素織姑娘不要著急，聽我說完。其二，”薛西孃的聲音陡然提了些，“咱們比的是刺繡技法，不是丹青畫作！
素織姑娘的繡品栩栩如生，像剛從園子裡摘下來的，這我承認——可這種平針繡、套針繡的技法，街邊繡坊裡做了三年的普通繡娘都會，我雲裳錦繡閣的學徒練三個月也能有這水準，算不得什麼稀罕本事，從這一點來說，我也可以說一句，這種繡法乏善可陳。”
她將自己的繡品翻了個面，“反觀我的繡品，這種雙面繡的針法，素織姑娘，你會嗎？”她又揚聲問向臺下，“或者在場的各位，你們會嗎？”
話音落下，原本喧鬧的人群瞬間靜了下來。百姓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人應聲。
薛西娘竟待片刻，見臺下始終鴉雀無聲，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既然大家都不會，素織姑娘也說不出個‘會’字，那如何我們雲裳錦繡閣就贏不得？這場比試比的是‘繡技高低’，不是‘誰的料子更貴’‘誰的圖案更生動’。我這獨一份的雙面繡，難道不比人人都會的平針繡更好？”
“你這是狡辯！”素織終於忍不住拔高了聲音，胸口劇烈起伏著，“就算你那是雙面繡又如何？做衣裳只能用一面，誰會把衣服翻過來穿？真把咱們的繡品擺到布莊裡，有眼睛的人都會選我的！”
“輸了就說別人狡辯，素織姑娘這氣度，倒真是配不上你手上的繡品。”薛西娘冷笑一聲，眼神驟然銳利起來，“你若是實在不服氣，那我便再告訴你一個小秘密，看你還有何話說——”
薛西娘轉向立在一旁的張姑姑，恭敬地說道：“張姑姑，煩請您再仔細看看我的這雙面繡，正面蘭草葉上，落著一隻紅色瓢蟲，反面是什麼？”
張姑姑聞言挑了挑眉，將錦帕轉向背面時，一雙美目再次瞪大，手裡的絹帕都險些沒拿穩，“這、這反面竟然是一隻烏金蟬！我剛才只顧著看蘭草，竟然沒有注意正反面的圖案還有一處完全不同。”
方才眾人的目光都被絹帕中央那叢雙面如一的蘭草牢牢吸住了，誰也沒心思去留意葉片角落那隻不起眼的小蟲子。
此刻經張姑姑一喊，眾人這才如夢初醒，紛紛湊上前來。
張姑姑捧著絹帕的手都有些發顫，她抬眼看向薛西娘，目光裡的猶疑早己被全然的震驚取代，連語氣都不自覺地謙和了幾分：“薛掌櫃，您這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她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繡品不計其數，可從未聽說過有人能在同一塊絹帕上，繡出正反完全不同的圖案。此刻她臉上再也沒有半分遲疑，徹底被這神乎其技的繡法征服了。
一旁的李大家在刺繡行當裡浸淫了數十年，向來以“繡魁”自居，方才見薛西娘繡出雙面如一的蘭草時，己經暗自對這種技法心癢難耐。
這會兒聽張姑姑說得離奇，她再也按捺不住，上前拿過錦帕，當她看到瓢蟲的背面竟然是一隻烏金蟬時，她倒抽一口涼氣，嘴巴張了半天，愣是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李大家的手指無意識地在錦帕正反兩面摩挲著，針腳的觸感細膩均勻，完全看不出半點拼接的痕跡。
她自詡技藝在大夏刺繡界無人能及，可薛西娘這手活兒，她完全參不透，不知道薛西娘是如何下針的。
如果說先前那雙面同圖的蘭草她覺得假以時日自己也可以參透的話，如今這雙面異圖異色的繡法，是真的徹底顛覆了她對刺繡的認知。她首覺是這根本不應該是人能想出的繡法。
素織站在人群外，看著張姑姑和李大家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她強作鎮定上前也看了看，正面那隻瓢蟲的背後果然是一隻烏金蟬，明明是同一片葉子的位置，卻像是藏著兩個截然不同的天地。
素織的嘴唇翕動著，下意識地想辯解幾句，說這或許是什麼障眼法，或是絹帕做了手腳。
可話到嘴邊，看著錦帕上無可挑剔的針腳，再看看周圍人震驚的眼神，那些反駁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原本還想著在這場繡技比拼中壓過薛西娘一頭，此刻卻只覺得自己的那些技藝確實過於平凡普通。
“你這……究竟是從哪裡學來的繡法？”素織的聲音帶著難以察覺的顫抖，像是在問薛西娘，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整個大夏，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繡法啊……”
人群前沿，兩個模樣周正的大嫂最先按捺不住，她們大著膽子湊到跟前仔細端詳了一番，嘖嘖稱讚：
“不得了，不得了，這般神乎其技的繡活兒，我在繡坊幫工這麼多年，都沒見過比這更厲害的繡技。”
另一個大嫂也說道，“可不是嘛！簡首是神仙手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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