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薇薇一眾人翻過一個個山脈，山勢起起伏伏，腳下的路從碎石變成泥土，又從泥土變成岩石，從岩石又變回覆蓋著厚厚落葉的林地。
空氣裡帶著松脂和泥土的氣息，混著野花若有若無的甜香，還有遠處溪流傳來的溼潤水汽。
她走在隊伍中間，步子不快不慢，目光時不時地掃過兩旁的灌木和草叢，像一隻正在巡視自己領地的頭狼，不放過任何一處可能藏著有用東西的角落。
她的視線從腳下鬆軟的苔蘚挪到前方那棵半枯的老樹，又從枝頭剛冒出來的嫩芽滑落到遠處山脊的輪廓線上。
像是在用目光一寸一寸地丈量著這片土地，把它記在心裡，刻在腦子裡，等到有一天需要用到的時候隨時都能翻出來。
終於，他們來到了曾經找到高嶺土的地方。
那一片山坡在白天的光線下泛著灰白色，像是大地上露出了一截骨骼，在午後的陽光下微微反光，像被時間打磨過的舊瓷碎片，又像一大片被埋在地裡半露出來的白瓷胎。
山坡上，不少獸人正在那裡忙碌。有的蹲在地上，用石鏟把表層覆蓋的泥土和碎石刨開，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高嶺土層。
石鏟切入土層時發出沉悶的聲響，像石頭撞在乾透的泥塊上，每一次下鏟都帶著一股悶實的力道。
泥土被一鏟一鏟地翻起，堆在坑邊，壘成一座座齊膝高的土堆，上面還沾著草根和碎石。
有的用粗麻繩綁住石筐，幾個人一起把挖出來的高嶺土從坑裡拽出來，繩子勒進肩膀的皮肉裡，留下幾道深紅的勒痕，
汗珠順著他們的脊背往下淌，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滴落在腳下的泥土裡，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
有的推著獨輪車，車輪在鬆軟的泥土裡留下一道一道深深的轍痕，車斗裡裝滿了灰白色的礦土，車軸在重壓下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像一首單調而持續的勞動號子，一聲接一聲，不急不慢地傳遍了整個山坡。
一箇中年獸人正彎著腰往石筐裡裝土，他弓著背，兩隻手交替往筐裡捧土，動作機械而熟練，每一次彎腰再首起身都帶著一聲粗重的呼吸，胸膛在破爛的獸皮袍下起伏著，喉間還時不時滾出一聲悶悶的輕哼。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鳳薇薇一行人，粗糙的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笑容，黝黑的麵皮上擠出幾道深深的紋路，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聲音從喉嚨裡冒出來，
帶著一絲壓不住的驚喜和恭敬：“神女！神女來了！”他放下手裡的石鏟，首起身，朝鳳薇薇的方向喊了一聲，像是在向身後其他還在埋頭幹活的人傳遞一個訊號。
其他的獸人也跟著抬起頭來，看到了鳳薇薇和跟在她身後的幾個獸夫、小姑、哥嫂和護衛隊，
紛紛停下了手裡的活，有人喊“神女”，有人喊“少族長夫人”，有人喊“大祭司夫人”，各種稱呼混在一起，在空闊的山坡上此起彼伏，像一群被驚起的鳥雀同時發出不同的鳴叫。
但所有聲音裡都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不加掩飾的親近，像見到自己的家人從遠方歸來，每一雙眼睛裡都盛著一種暖融融的光。
鳳薇薇朝他們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那些堆成小山的白色礦土：“辛苦你們了，挖了這麼多。”
她低頭時注意到那些獸人曬得黝黑的脊背和手臂上深淺不一的舊傷疤，又看了一眼他們腳邊被磨得發亮的石鏟把柄，心裡大約能算出他們在這裡幹了多久。
獸人們憨厚地一笑，有人摸了摸後腦勺，把頭上沾的土屑撣落，有人拍了拍手上的灰，灰塵在陽光下揚起一小片霧濛濛的雲，然後又落回他們粗糙的皮膚上：“不辛苦，神女。這點活算什麼。”
鳳薇薇又看了幾眼那堆高嶺土，確認礦土的顏色和質地都符合預期——灰白中帶著一絲淡淡的青，用手捏一下能感覺到細微的沙粒感，
是適合燒製瓷器的土質——才轉身帶著自己的獸夫、小姑和她們的獸夫們、哥嫂，還有二十個護衛隊成員，往旁邊的山坳走去。
那山坳不遠，就在高嶺土礦場的西面，一條被雨水沖刷出來的淺溝蜿蜒著伸向山谷深處。
淺溝兩側的泥土被沖刷出層層疊疊的波紋狀紋理，像被流水雕刻過的牆面，裸露的樹根在土壁上橫伸出來，像一隻只凝固在奔跑中的手，根鬚上還掛著乾枯的苔蘚和細碎的土粒。
鳳薇薇走在前面，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偶爾踩到鬆動的石頭，石頭滾落的聲音順著山坡滑下去，在谷底彈跳了幾下才消失，像是這片山谷的回聲在替她探路。
她走了大約一頓飯的功夫，腳步忽然慢了下來，然後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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